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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接到中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当我接到中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作者:周政荣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天刚蒙蒙亮,父母便扛着锄头去了地里。我也早早地起来了,准备去一趟学校,看看有没有录取的消息。

        从家到学校有好几个小时的山路,为了争取时间,我以最快的速度挑满一缸水,喂了猪,就掩上那个用了整整12年的书包匆匆上路了。

        赶到学校时,教务处的门已经开了。因为父母临走前曾叮嘱过我,早点回去帮他们干活,所以,尽管此刻我的心里异常紧张,还是不敢犹豫,径直走了进去。教导主任见到我,未待我开口,便微笑着说道:“你总算来了,中山大学的通知书都收到两天了……”

        “什么,中……中山大学?!”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那埋在心头几个月的忏悔的希望在一刹那间被击得粉碎,我完全失望了。主任似乎是看出我有些不对劲,连忙关切地问我怎么啦。我无力地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通知书,往书包里一塞,便晃悠悠地出了教导处。

        刚迈下台阶,头顶就炸天一连串沉闷的响雷。抬头看时,刚才还似乎有点晴意的天空已变成了铅灰色,豆大的雨点也被狂风挟着从天字里洒下来。我机械地退到屋檐下,看着越来越大的雨,索性靠着墙壁慢慢地坐下来。忽然,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教导主任以前不认识我,这次会不会把我当成了别人,误传了我考取中山大学的消息?对,有可能!我连忙抓过书包,扯出通知书,瞪大眼睛一看,没有错。信封中央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信封右下端歪歪斜斜躺着“中山大学”四个鲜红的大字。我又一次失望了。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我却不愿再这样呆下去,我要走,我要让雨水来洗涤我自私的心灵。我要让雨水来惩罚我的过错。就这样,拖着两条乏力的腿,载着一颗失望的心,我走进了雨中,踏上了回家的路。如烟的往事,此刻竞连成一片,在我的头脑里慢慢滑过。那还是填报志愿前的一个周日晚上,当我兴奋而紧张地告诉父母老师说我可以报考省外重点院校时,父母一向愁苦的脸上添了许多愁云呆滞的眼神又失去许多神采。我默默地低下头,不再说话。母亲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失望,努力从嘴角挤岛二丝笑,说道:“好啊!荣儿为咱们争气了。”母亲没有说些什么,我却从中体会到了她话里透出的哀愁和困苦。“爸、妈,我……我就报省内的吧!”父母眼睛一亮,嘴角在微微动着,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连忙使劲地摇头。然而,我并没有实践对父母的承诺,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往省外的重点大学报,听着老师同学的好言相劝,我的心动了,把“中山大学”填成了自己的第一志愿。那以后,每次回到家里,看到父母疲惫的眼神,听到他们倦怠的话语,我都是欲言又止,把报志愿的事悄悄地埋藏在心里。我的心在流血。于是,我盼望着给我发录取通知的是云南大学,甚至更低一档的云南省曲靖师范专科学校。可是现在……

        回到家里,父母还没有回来,我紧张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从书包里取出录取通知书,又默默地看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抖了出来。有通知书、贷款申请表等等,翻到最后,终于见到那张令我提心吊胆的收费细目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学费2500元,再加上其他费用,这学期开学一共要交2950元,还不包括生活费用。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一看到这个天文数字还是傻了眼。2950元啊!这可是我们家里几乎一年的收入。我失神地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把信封往胸前一贴,闭上两只眼,泪水竞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我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的好高骛远,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恨自己的卑鄙自私。

        雨仍旧没停,父母依旧未归。此刻,他们或许还在雨中辛勤劳作,或许还在等着我回去帮他们干活,或许还在盼着我给他们带去有关录取的消息。可我,却无颜去见他们,也不敢去见他们。我怕,一拍父母明白中山大学这个校名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那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失落的眼神,那道不明是激动还是无奈的语气。

        中大,这个令我魂牵梦绕而又胆颤心惊的词语。我心里何尝不清楚,在乌蒙山区贫瘠的土地上辛劳了大半辈子的父母,是怀着何等深厚、何等真挚的向往之情,期待有那么一天,自己的儿子能飞出穷山沟,那是儿子的幸福和荣耀。也是他们的幸福和荣耀,可为了这份荣耀,饱受清贫煎熬的父母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啊!父母已经不堪重负的肩膀,将会以一种怎样的艰难和痛苦去承受伴随着录取通知书而来的重压?这一切,我无法想像,也不敢想像。

        几声清晰脆亮的牛铃,伴随着牛倌满含疲倦的吆喝声,透过厚重的雨雾,悠悠地飘了过来。时间已经是正午,父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