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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老楼

怀念老楼

作者:潘慕婕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怀念中文系原来所在的那座老楼,不仅是因为红砖绿瓦体现出古雅质朴的风格,更重要的,是那里收藏了我曾经度过的岁月,以及那份“家”的感觉。

        绽裂出海绵的皮沙发,已经不知去向;摇摆不定的茶几,也无处可寻。再看不见穿裙子的女孩们在头顶那中空的铁梯上碎步急趋的身影,再没了单家独院的自我与从容。我们搬进了文科大楼。

        大一时,懵懵懂懂地被招入了校辩论队。当硝烟在校园的空气里逐渐弥漫开来时,我们便会被师兄师姐赶鸭子似地吆到老楼集训。那会儿,大家都管那座三层高的红砖楼叫“系办”,即中文系办公室的简称。自搬到文科楼以后,好像就很少听人这样使用了。记得第一次用拼音在键盘上敲击“系办”时,跳出来的竟是“戏班”二字,把我诧异了半天,隐约觉得这“戏班”与“系办”之间,似乎真有什么微妙的联系。

        集训的最初,总是以破题人手。在互相谦让推搡一番后,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表高见。一次,抽到了“要以胜败论英雄”的辩题。我们是正方。有的说,应该着眼于“胜败”,有的说,应该抓住“英雄”。众人颠唇簸嘴,争得不亦乐乎。往常,每当舌战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队长总会及时地将我们打住,先总结归纳一番,逐个点评,然后再缓缓道出他的见解。那一次的破题,连队长本人也一筹莫展。如果按常理解题,不管取意如何巧妙,都对我方不利,因为这个辩题明显地具有偏向性。直到开赛的前两天,依然没有任何突破。我们没敢像以往那样海天海地地乱侃,而是或仰或趴地围在桌边捶击脑门,队长本人更是在现当代文学教研室里将自己塑成了一尊雕像。当他回到我们中间时,依旧一脸的沉重。还是那几句开场白,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队长揭开了谜底。我们静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了欢呼声。    后来,那场精彩绝伦的比赛,成了校园里的一段佳话。

        三楼的正中间,有一个仅六平米的小房,是我们“九四本”班主任的安乐窝。里面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队员们因为应战,熬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有的事。那个小房,便成了系学生会主席犒劳我们辘辘饥肠的最佳场所。其实,无非是一锅清汤寡水里的面条,或是几碗遍寻不到米粒的糊糊。但甫一上桌,便会被众人争先倒入腹中。

        每年的系际辩论赛都安排在10月份左右,正是丰收的季节,总有队员不辞劳苦地背来各种种样的饭后果,与大家分甘同味。剖食沙田柚最方便。只需两个柚子便可打发一队人马,其他的水果不具备这种“能力”。比如苹果,一人一个,起码得扛回来半箱才够。吃柚子就好办多了,一人一瓣,同样见者有份,两个柚子足以搞掂。

        饭饱果足之后,少不了小憩片刻。于是,师兄师姐们开始给我们讲述校园里的趣闻轶事。教授们的恋爱史就是那时听来的。还有一个王牌节目——看手相。说它是王牌节目并不过分,因为每回侃大山都少不了它的份,而且每琢磨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师兄教导说,人的手相是会变的,自然就常看常新,常新常看了。刚进辩论队时,师兄很详细地分析了我的掌纹,包括面相。据说,我是“旺夫益子”相。我十分满意。

        学长们毕业后,我当上了队长,依然在那座老楼里,引领着一群绒毛小鸭冲锋陷阵。所有的集训步骤都严格按照原来定下的规矩办,惟独闲聊的方式和内容可以变通,但不由自主地,每每都以畅谈教授们的恋爱史作为序幕。我讲得很生动,比师兄师姐讲得还好。我老觉得,教授们在浪漫而又革命的爱情故事里的高大形象,就是在历年辩论队集训期间被逐步完善并丰满起来的。更有趣的是,故事完毕之后,总有人自告奋勇地为大家看手相,而且声明女士优先。当然,这时的“半仙”已换成了师弟。我觉得奇怪,为什么男生都有这种看手相的嗜好,以致连闲聊的步骤也会自觉地延循传统?师弟研究得相当认真,不亚于当年师兄的卖力。结果出来了,很遗憾,师妹们的前途基本上一片光明,只有我这个师姐仍需努力。

        三年的辩论生涯,就这样在老楼里度过。后来又被选人了校队,练就一副得理不饶人的铁嘴钢牙。是福是祸,一言难尽。究竟打了多少场比赛,接触过哪些对手,都模糊了,惟有在老楼里经过的风风雨雨和一帮并肩作战的队友,历历在目。

        老楼的窗户很特别,展开双臂才能勉强触及两侧的边框,下窗沿距地板极近,上窗沿则直逼天花板,其开辟的空间之大,可想而知。只要往窗前一站,便可让目光在中大草坪上尽情撒野。那满眼的绿,叫人怎么都看不够。校道上有同学匆匆地赶往教室或图书馆,不经意地朝这厢一望,彼此的目光便在空中打了招呼握了手。

        老楼的走廊很长,没有任何铁丝或墙壁的阻挡,向门前的槐树和绿地敞开着胸怀。每年,大大小小的文艺汇演排练,都在这里进行。那些老树与嫩草,永远是我们的第一批忠实观众。但更多时候,这个一年中有三百天光线充足且绿意盎然的长廊,用作毕业生们施展才华的重要舞台。每到供需见面期,打扮得楚楚动人的师姐们和修整得仪表堂堂的师兄们便会在长廊上错落有致地排开,等待伯乐的出现。四年寒窗,翘企的就是这一刻吧。那天,我迈进长廊,蓦然发现,长廊成了姹紫嫣红、生机勃勃的百花园。那个热情奔放的师姐,灿烂得像一朵玫瑰;那个恬静温柔的师姐,淡雅得如一株百合;那个文质彬彬的师兄,秀挺得赛一枝玉竹;还有那个侠肝义胆的师兄,精神得似一棵青松。用不了多久,这些腹有诗书气自华地年轻生命就会纷纷被移植到另一个天地进行栽培,长廊将只剩下斑驳的树影和明媚的阳光。

        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学长久候不得佳音。那年,有一位师姐,直到暑期将至,依然是长廊上的一个剪影。所有人都知道她才华横溢,只是,身材非常娇小。她就那么静静地、若有所思地等着。每次经过她的身边,总会看到一张淡定而美好的笑脸。终于有一天,我把这朵空谷幽兰,植入了自己的心田。

        在我即将结束本科学业的时候,中文系搬离了老楼。集训、辩论、毕业,一如既往地进行着。只是,新楼里看门师傅催促的话语、狭小憋闷的电梯,以及磕得骨头生疼的原木沙发,都在不断地提醒我,曾经的岁月,早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