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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者笔记:康园三题

伤感者笔记:康园三题

作者:单小海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最后的回眸

        坐在空无一人的宿舍,感觉你们并没有远去。住了四年的这间屋子,前所未有地凌乱,又是前所未有地寂静,真不习惯。

        四年大学,将我纵容成一个感伤的人。这些天,只要安静下来,想起的就是你们的告别和当初见面的情景。“朋友们挥挥手/就成为远方动人的风景。”但我还是忍不住在此刻,有些伤心。

        7月,我再一次被迫面对这个严重时刻。曾经在四年前的7月告别我的少年时代,四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被掷人现实世界的漩涡。

        说实话,目送你们远离,心情仍然很平缓,思绪也出奇地冷静,没有长歌,未曾纵酒,更没有想过要哭,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次的别离,也许是最后的一次别离。

        很多事情都将随着大学时代的结束而落幕。曾经爱过的人,曾经做过的梦,曾经只为青春留驻的风景……友谊也许可以长存,但时光终究不再。

        知道我的离去也将是一个或远或近的事实,我仍然习惯地在康乐园的星空下散步,这是我最后的奢侈。随着你们一个一个挥手,伤感慢慢地涌上来,淹没我的脚踝,窒息我的呼吸。我喜欢被别离噬咬的感觉,它让我知道在内心还有一点点真性情,还懂得什么应该坚持,什么必须珍惜。

        大学真的是一座驿站,终究挽系不住年轻躁动的心绪。远处,河的那一边,城市在一片俗气的霓虹灯的点缀下,有些疲惫地繁华着。再过几天,也许明天,我就将面对广州的世俗生活,与现实世界比起来,康乐园无疑是座寻梦和做梦的好处所,但我终于还是要像你们一样,带着眷恋离去。

        也许,世界归根到底是我们的。而我对于将要面对的世界,并没有太多摩拳擦掌的冲动。未来的终究会来到,而过去的已无法重现。今夜的我,只有往事最值得铭记和怀念。    越长越大。越来越孤单。

        7月,朋友们仍然在北方的星辰下写诗、做梦,而我却在南方以南的大地上行走,希望用汗水养活自己的回忆和梦想。

临照小记

        过去时代的一个见证。一个极偶然的机缘,使它们再次出现在冬天清白的阳光里,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我说的是几张极普通的黑白照片。

        第一张以黑夜为背景。我光着身子,坐在集体宿舍的铁床边。没有电的暗笼罩住人和周围的事物——这种时刻适于冥想和倾听。我的面前亮着三支蜡烛,是它们努力的燃烧使我的形象在一片漆黑中浮现出来:满脸诚恳地侧着脸,向某个神秘的方向竖起绯红的双耳。

        那是一个贫穷的年代,也是一个丰收的年代,我和朋友们经常在深夜坐起,倾听灵魂深处的拔节声音。

        在第二张照片里,我很认真地背着一只书包,站在新教学楼后面的校道上,有一个身影与我背道而行,似乎是老钟——一个同学。我戴着黑框眼镜,微张着嘴,样子有点傻——那时候我经常让自己显得很傻,关键是,我并不介意。书包已忘记从何而来,颜色为绿,状态是破烂,上漆红字“为人民服务”。走在校园里颇引人注目。这其实未免有些做作,但是天哪,那时候的做作都那么认真和充满诗意!

        另一张是坐在东13栋509的窗台上,目光忧患地望向楼下:那些匆匆忙忙奔向学生饭堂的家伙!高度的占据使我得以俯视人群,同时更提醒我必须提升自己。

        背景是东11,历史系和中文系的宿舍楼,我的两个好朋友杨胖和阿飚就住在那儿。他们经常在走廊上大声呼喊我的名字。这场景回想起来如此清晰,仿佛那呼叫此刻仍飘荡在耳边。

        剩下一张有着大致相同的背景,但是我投向远方的目光稍显迷茫。这使我想起许多个下午,没有课上,或者错过了上课的时间,于是下午一下子变得冗长起来——仿佛有生命那么长的下午,就这样坐在窗台上,听冲凉房的水龙头嘀嘀嗒嗒地在漏水,有人坐在楼梯口笨拙地弹着吉它,羞涩的歌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地飘过下午慵懒的空间。

        当发生过的一切蜕成往事,给定影在几张泛黄的照片上,并再次与暗暗压抑着的记忆接上头后,整个人就被往事冲垮,为追悔和渴望所充斥:如果能够再漫步于康乐园的星空之下,再次享有枯燥而充满暗示和回味的大学生活……像一个与往日签约、与未来毫无瓜葛的老人,我再次发出对逝去岁月怅惘往事的追思和叹息。

        摄影者叫吴旌,是我的同学,如今在云南省的昆明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了,但愿他是一个健康的人:珍惜过去,并对未来充满信心。

中大精神追思录

        一直以来,有一种略带诗意和想当然的说法,北方的气质干燥、硬朗、内敛,而南方则偏于湿润、流动、延展。在这种对比里,南方被心照不宣地推入理想缺席的尴尬境地,更遑论在学术和思想上与北方一争短长。事实上,中山大学,作为南方的大学的代表,它的精魂一直在南方晦暗的浓荫里隐而不现,在季候风的吹拂下飘忽不定。

        我在1991年跨进中大的校门。对我们这拨人来说,80年代那些激情喷薄的日子,仿佛只是一种古远的传说,我们遭遇到的更多的是市场经济的惊涛拍岸,是商品交换的悠扬钟声。这种缺失使我们的大学时代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翳,并且深刻地烙印着我们的四年以及四年以后的日子。当然,时至今日,我更愿意相信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黄金时代,每一个时代都只是因为这一代的不懈努力而熠熠发光。九斤老太似的唏嘘是对他人努力的抹杀,更是对自己的溺爱与纵容。但是在当时,精神的稀缺的确使我们这些年轻人愤怒,使我们焦灼不安。

        一方面,我们对中大文化的日趋鄙俗发出猛烈的抨击,为中大的学术地位陆沉而大声疾呼,在更多的时间里,我和朋友们不只一次地倘徉在康乐园里,倘徉在陈寅恪先生住过的小院前,倘徉在梁宗岱先生散步的小径上,为了中大和南方精神的崛起而沉思、而辩论、而争执!那样的一段热烈而明亮的青葱岁月呵!她使我今天的回眸满是自豪,也满是怅意。

        毕业以后,还曾经在广州呆了三年。那些日子,当从广州郁闷的天气里抬起头来,我就会情木自禁地回想,该回中大走走了。其实,在中大,认识的人已经不多了,物是人非只能让自己更觉惆怅。我也反复地问过自己,没有了朋友,中大于我,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还是忍不住回去走走,看着校道上陌生的年青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大声说笑,从身边一闪而过。中大是我们的,我们的旅行已经结束。我们对中大的爱、恨以及眷恋都只能深深压在心底。来到深圳,不经意却发现许许多多多的校友仍然对中大倾注着自己的满腔热情。我想,这也许是因为距离感的建立,但更多的是因为浓浓的中大情结——我们毕竟在同一片瓦蓝天空下渡过了自己最美丽的四年。在校庆前夕,我有幸参加了校友会组织的几次清谈,谈中大,谈中大精神。他们当中,有拨乱反正后的老三届,也有90年代才跨进康乐园的小年青。他们在社会上的角色已各不相同,在深圳的闹市街头,素不相识的他们可能擦肩而过,甚至留不下一丝熟悉的风,但是,当他们逐渐彼此走近,却仍然可以从对方的身上辨认出共同的细节,辨认出血脉中那份共同的精神履历。

        眼前摊开的一篇篇文稿,就是一次次讨论的继续,在某种意义上,我更愿意把它们看作中大人攀向精神高地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履痕,看作一颗颗灵魂在天地逆旅中的自我追问。尽管已经是征尘扑面,但我们毕竟没有放弃最初在康乐园里的约定。

        分歧仍然存在。无论如何,“务实”(另一种说法是“现实”)已是中大人最凸现的特征。在南方,围墙外喧嚣的市场经济使我们平添一股躁动,而学院教育则让我们远离尘嚣。这种人文追求和现世务实之间的分裂,导致中大人的人格冲突,也给我们的讨论留下了绵延的话题。也有人为学生的“社会化”辩护,认定这是南方务实精神对象牙塔中凌空蹈虚的反拨,是中大精神的特质,而在我看来,早熟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大学生过早地接触到外面的一些世俗,固然能够有些帮助,但是从长远来看,未必就一定是好事。直到今天,我仍然固执地认定:一个人的一生中,应该有些明亮、单纯、幼稚的岁月,就像一天中有滴着露珠的早晨!

        仁智互见,也许,对中大精神的追问永远不会给出一个标准的答案,正是在各种各样的诘问、责难、辩论、怀念和批判中,一所大学的独特的精神气质得以清晰的浮现。只要我们在营役人生中脑海还能够偶尔闪现中大精神这样一个命题,我们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参与、在继续、在建构。

        康乐园,多么朴素的一个名字。我怀念她群星闪烁的湿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