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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园里曾读书

康乐园里曾读书

作者:李俏梅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一)漫游

        1991年,我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读研三年最大的收获,平心而论,不是学问,因为当时的我不是能潜心学问的人;而是——说来惭愧——校园里的漫游。

        按课表上的安排,研究生的功课本来就不紧,中文系尤其算轻松。有课的日子,也要九点才上课,说是三节课,11点左右也就下课了。但即使如此,我们宿舍里的同学也不喜欢睡懒觉。早上不到7点起床,吃早餐。8点钟出发,逛个把小时,神清气爽地去系里上课。那时,我导师带两个女弟子,我们共同的兴致,就是在校园里闲逛。

        我本科毕业于北方的大学。如果说北方的特点是空旷,冬天在校园里走时生一种“旷野中孤独的狼”的感觉;那么中大就称得上温柔乡了。中大具有亚热带草木易于生长所形成的丰茂浓密。中大最幽静的去处还数东北区那一保存完好的小树林。我们每次上课必绕着那儿走。踏着细碎的鹅卵石,看色彩斑驳的树叶覆盖在墨绿的草地上。四周静寂,只有小鸟和虫的鸣唱,以及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投下的影子在跳跃。这样完美的自然,在红尘喧攘的广州尤其弥足珍贵。

        一年一年又一年,我不厌倦地在中大校园里走着。它的每个角落,每棵树,每片草,可以说,都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秋天,广寒宫前矮小的桂树吐露阵阵细细的幽香;夏天,最灿烂的是凤凰木的开花,凤凰木树干高耸,羽形的复叶鲜绿婆娑,花开的时候,就像一片火红的云霞燃烧在蓝天碧海之上,那种热烈奔放与大气魄,简直让我震撼。

        但其实,多数的树木我记不清它们花开花落的季节。由于四季的不分明,在我的感觉里,中大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有花的。我只记得玉兰花的高贵质朴与清香,我只记得紫荆花在雨季时撤落于草地上的华美与豪奢!真美啊,美得让人落泪。

        对我来说,中大自然的美景是一部读不完的书,犹如《红楼梦》,常读常新,日读日新。我们每每以徐志摩在剑桥的浪游自比。虽然比不上他的才气,写不出《再别康桥》这样精美的诗篇,但那份感情,我敢说是不相上下的了。

        直到今天,毕业已多年,有闲的时候,我还常常来中大逛逛,不需要惊动任何人。“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就是喜欢这份自在。任何时候,在校园里逛,都很少遇见熟人,有些地方甚至人迹罕至。中大太大了,这就是大的好处。我想过博尔赫斯的比喻:“像水消失在水中。”是的,我在中大的游逛,就像水消失在水中。我有一种隐遁的快乐。

(二)上课

        漫游而外,听课就是研究生三年学习期间的一个重要内容。课程不算多,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当属导师黄伟宗老师、王剑丛老师和吴宏聪老师的课。

        怕导师,不怕导师以外的任何老师,这大概是研究生对待老师的一种共同心态。我的导师黄伟宗老师,个子比较矮小,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可我们见了他,简直像老鼠见了猫。“怕”,大抵是因为心虚,因为导师最知道你的斤两。每次上课,导师必查问功课:近日读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我给你们提的问题思考好了没有?每每这时,我们便面有讪色,搜索枯肠以求应对。答得不满意,他就要“训话”。有时“训话”很短,训完我们就舒了一口气,轻松听讲。有时“训话”完毕,课也晚了。我一直记得有一回老师真生了气,连用了几个排比句,“……懂吗?!……懂吗?!……懂吗?!”原话已记不清了,只是那气势还一直回旋在耳边,令我扪心自问。

        下了课,我们就像孙悟空失了紧箍咒,又轻快起来了。说话也有了灵感。比如称赞导师“全身都是精华”什么的。这是就他个子小而有智慧说的。上别的老师的课就轻松愉快得多了。上香港文学的是王剑丛老师。他那时四五十岁年纪,温厚、宽容。我体质较弱,他常说我像个林黛玉。我说我只有多病多愁的身,没有倾国倾城的貌,说我像林黛玉,真是太委屈林黛玉了。王老师也是个富有情趣的人。中文系前有两株古玉兰,一到开花季节,清香袭人。上课隐隐闻着还不过瘾,下了课我们就去捡花瓣或用长竹竿把一整朵的花钩下来。钩不到,王老师便来帮忙。他在二楼钩,我们跑到地上去捡。记得有一回不知被哪位老师撞见,他打趣道:“我来出个上联,‘替女弟子钩花’,下联呢?”大家都笑了。说实话,直到今天,我也没想出下联来。

        吴宏聪老师是中大中文系的老前辈。由于我导师的恳请,他在75岁的时候担任我们的现代文学思潮课,因此,我们才有幸时常亲近吴老师。教我们的时候,吴老师已有整整半个世纪的教学经验,但他非常认真。他甚至亲自替我们刻印讲义。他印的讲义我至今还好好保存着,但我们每次之所以兴致勃勃去听他的课,更因为仰慕他的风采。吴老师毕业于西南联大,年轻时风度翩翩,到老风采依然。我简直觉得吴老师就是康乐园青春不老的象征。有一回,我们到得早,远远看见一个人大步走来,以为是怕迟到而急走的学生,走近了,才发现是吴老师。吴老师健谈,精神好,只要我们不提醒他下课,他可以滔滔不绝讲三个小时,而且不用喝水,这真令我们叹为奇迹!好的生命状态本来就是一种美,可给人愉悦与欣赏。吴老师正向我们展示了生命原来可以如此健康与美好,给我们极大的感染力。

        我忽然记起,黄伟宗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夸张地说,大半时间讲课,小半时间就是抒发对吴老的敬爱之情。

(三)蛰伏广寒宫

        漫游、上课而外,最多的时间就是呆在广寒宫宿舍里。

        “广寒宫”就是女研究生宿舍。这名何时何人所起,大约已不可考,就是这楼房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我也从来没有搞清楚过。有的说它建于1905年,有的说是抗战以后才建,那么至少它已经历了半个世纪以上的沧桑。据说宋庆龄曾在这里住过。当时她住的是哪一间房子呢?我的同学们都争着说是住她们正住着的那一间。

        我喜欢“广寒宫”这个名字。我喜欢它那股远离尘世的味道。“寂寞嫦娥舒广袖”,有一种凄凉的美丽。不过,大约起名字的人是想说女研究生学历太高,以至对象难找、难免寂寞吧。但今天看来,女研究生这方面的困难恐怕不大。我们所看到的是女研究生们衣袂飘飘、风度翩翩出入于广寒宫所给人的美感。

        广寒宫画栋雕梁,绿的琉璃瓦红的廊柱,门前一棵屈曲盘旋的古柏,十分妩媚。在白天,由于红漆的剥落,它看上去颇有几分破落贵族的味道。而在晚上,灯光亮的时候,远远看去,的确玉字琼楼;如果是在有雨的夜晚,它便流淌在惝恍迷离的温柔里。

        我在广寒宫住了三年。广寒宫一共四层,地下一层,地面三层。第一层的房子最高,里面房间大小不一,大的房子里有壁炉,很古朴的,不过现在已失去了实用价值。里面的红色木梯,每天都被搞清洁的老太婆擦得锃亮。那上等的木料和漆水,历数十年而簇新如故。每一间房子都有阔大的玻璃窗,但窗棂有各种繁复的图案,大同中存着小异。总是有一些精致的趣味供你玩摩。在无事的长日,对着窗,对着门,对着阳台,可以吟味很多细节。而间或,墙上糊的纸干裂得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你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是什么年代了?广寒宫的老鼠肥得像小猪仔,它们定定地和你对抗。那神气,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我们,不过是过客。

        蜇伏于广寒宫的时候,相与为友的就是茶、书,间或有音乐。有时候觉得好书一本、清茶一杯,就是羲皇上人。但也有寂寞无聊的时候,那时就等饭吃,等下午的信,等有什么人来打搅度过这空虚。

        最可怀念的是在月明之夜,于东侧的长阳台上独自跳舞。风动影移,墙上竹影斑驳可爱,而自己就在夜色的掩护下恣情舞蹈。啊,永远无人瞧见的激情的艺术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