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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荆花落

紫荆花落

作者:周  元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也许,女人一生中记忆最深处的帷幔,都是从18岁那一年徐徐拉开的。

        那一年的9月,我提着一口装满漂亮衣裳和自己喜爱的书籍,以及灿烂梦想的沉甸甸的皮箱,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从江南小城来到南方以南的这所大学,开始我最美丽的人生。

        趴在学生宿舍的窗台上,望着不远处东湖边上一树一树的玫紫,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花呀,好美啊!”

        “紫荆花。这所校园的几乎每个角落,都开着这种花,”负责接待新生的师姐告诉我,“所以这所大学除却康乐园的别称外,又被叫作‘紫荆园’。”

        然后我便开始了在这座紫荆之园的崭新生活。每天早晨,踩着单车穿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抬起头,初升的阳光透过绿叶灿动随行,每一朵紫荆花都摇曳着最清新的美丽。一切都是美好的,陌生的,新奇的。我小心翼翼地摸着,试探着,以自己脆弱柔嫩的天性和单纯善良的天真。只是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企盼,企盼成长,企盼爱情,企盼领悟真谛。

        然而成长实在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尤其是对一个耽于幻想而又苛求完美的人来说。因为抱有太大的希望而害怕失望,因为怀有太强烈的梦想而害怕失落,所以对于内心深处深深的企盼,我选择一种被动的姿态去等待,等待奇迹的出现或者宿命的降临,就像某一天我坐在图书馆后的树林里背英语单词,一朵紫荆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我的怀里。

        数不清紫荆花已经开了多少遍了,从春到夏,从秋到冬,花儿好像从来不曾谢过,就像中大的草坪,四季的绿。渐渐的,在我眼里,那片美丽的玫紫也终于淡化成了一道平常的风景,而我曾经想在这座校园、这座城市寻求企盼的归属感依然模糊。我开始怀念故乡,怀念江南的桃红柳绿杏花梅雨,怀念西湖的曲院风荷断桥残雪。如果这座紫荆之园注定只能给予我这样平淡如常的生命,不如安然归去。

        命运却在这个时候和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后,在经历了死亡的恐惧和流言的淹没后,一向的柔弱和依赖竞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勇气和顽强,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来。

        又是一个9月的清晨,我提着那口熟悉的沉甸甸的皮箱,从东区的本科生宿舍搬往中区的研究生楼。经过的还是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树上的紫荆花依然悄悄地开放着。

        “我帮你提好吗?”回过头,那是一张年轻得一尘不染的女孩的脸,而且充满热情和朝气,“你也是新生吧?”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校园里散步,”欠下身帮我的时候,女孩问,“这是什么花呀,好美啊!”

        “紫荆花。这所校园的几乎每个角落,都开着这种花。”恍若四年前的回答。

        “喔,我知道了,就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徽上的那种花!”女孩像只快乐的小鸟。

        我笑笑,点点头,不想多说。或许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也是一名新生。虽然过去的岁月不能像电影一样倒片重放,但我可取以续集的方式重新开始,而且这一次不会再被动地等待,我会积极地争取,勇敢地获得。劫后余生,我的内心只有一个最为强烈的信念,那就是生命的弥足珍贵,我要以最努力的姿态好好珍惜这一切,一如梵高的向日葵,张扬焕发出生命的全部美丽。

        那是我生命中最艰难而充实的三年。从柔弱到柔韧,从要强到坚强,从固执到执着,我学会勇敢地直视面对,学会独立地阅读思考,学会冷静地待人接物,学会审慎地判断取舍。更重要的是,我从我敬爱的导师身上,领悟到人生的另一种境界,以一颗“平常心”善待自己,善待别人,善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并且懂得宽容和仁爱,懂得无论是“学品”还是“人品”,都要保持自己的清坚高洁。

        我就是带着这些离开的。因为我已有足够的勇气和准备,涉及现实的社会,接触真实的生活。记得最后那个初夏的一个午后,骤雨初歇,抱着毕业论文匆匆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那是中文系旧红楼旁一条崎岖不平、少人踏经的小路,石砌的路面上铺满了被风雨吹落的紫荆花,一片玫紫的落花安然地躺在潮湿的泥地上,散发了一种动人的异样的美丽。我想我看了七年,终于看到了最美丽的紫荆花,那是生命最终的灿烂。

        许多年后,我也终于成为一个30岁的平凡而幸福的女人,懂得为爱情而牺牲,懂得为生活而感动。回想起来,原来一个女人真正的成熟就像一只青虫羽化蝶变,是一个艰难痛苦的过程。而无论多么艰难痛苦,我都不会选择放弃。在尘嚣飞扬的城市里,在纷杂忙碌的日子里,生活似乎变得越来越空洞与无聊,但我仍努力地坚守着自己不沦落为一个平庸的妇人,因为我仍企盼着生命最终的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