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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点滴

往事点滴

作者:徐霄鹰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往事”这个词本身就有些伤感,“往”就是“去”,事情过去了,我们只能缅怀一下。在中大这个大园子里,我一住就是25年,于我而言,中大与其说是一所学校,一个单位,不如说是家园;而写中大往事,就像在写自己的往事。

一、乡土中大

        从前中大人星期天上街买东西,都说“我今天出广州”,一听就知道中大跟乡下区别不大。那时中大的确野得很,到处是杂草丛生的野地、茂盛的灌木林、密麻麻的竹林,还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池塘,El子久了不下雨,池塘就散发出不好的味道来。但我们还是喜欢这些池塘的,有了它们,我们一年能多吃两次活鱼;干塘的时候,某些教职工种着番薯、葱、姜什么的“自留地”里,就能多出几堆肥沃的塘泥。

        周围凤凰村、鹭江村的农民们常常来放牛,他们的牛在野草地里吃草,然后在那里拉屎。露天电影场里也生了许多草,晚上看电影看得兴奋,不小心脚下一腻乎,就知道大事不好,踩到新鲜的牛屎了。

        农民们还天天来收集柴草,用的工具看起来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爪子,杆子比普通扫把的长。他们每次都满载而归,扒了两大筐枯枝败叶去。干枯的木兰叶和褪下来的柠檬桉的白色树皮特别好烧,一点就着,还有特别的香气。

        夏天白兰、含笑、米兰、茉莉开花的时候,农民们又来摘花,拿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当香料卖。米兰其实不用摘,用摇,在树下铺一块塑料布,爬到树叉上使劲一摇,米兰就落了一塑料布。白兰树特别高,摘白兰的人都是爬树高手,似乎很容易就能爬到最高的地方,用顶部有铁钩的竹竿钩下白兰花,放进别在腰上的竹篓里。有一年听说有人从卫生所(现在是中大医院)前面的白兰树上摔下来,摔死了。

        很多人家养鸡,不时有鸡和鸡蛋的失窃事件,这些进进出出的农民自然都是嫌疑犯。后来我想即便是偷了也很公平,因为中大的学生常常翻过围墙去他们的地里偷东西。不过那时觉悟没有这么高,就对他们很不满。中大的学生也一样,时不时跑到人家村里跟人打架。

二、它们都到哪里去了?

        小时候的中大,人少,各种昆虫和小动物却很多。

        最好看的是萤火虫,它们在仲夏的夜晚密集地飞舞于杂草和灌木中,发出绿萤萤的光,一把抓在手上,握起拳头,从指缝里还能透出萤光来,偶尔还会有一两只飞进蚊帐里,带来入睡前意外的快乐。绿色的毛毛虫在春天潮湿的天气里爬满了大树黢黑的枝干,走路的时候肥胖的毛毛虫突然掉到身上,让人毛骨悚然。矫健的草蜢总是成为孩子们追逐捕捉的对象,抓到了用草串成一串,拿回家喂鸡。黄昏户外,人们的头顶上常常盘旋着一团团小咬:你散步,它们散步;你跑,它们也跑,如影随形。

        下雨以前,蜻蜓们集体出动,来印证“蜻蜓低飞要下雨”的谚语;雨后,大大小小的癞蛤蟆跳来跳去,沙土地里到处是蚯蚓打出来的地洞,东风螺和蜗牛在路上缓慢地移动着,运气不好的就被自行车辗碎,变成蚂蚁的食物;水洼在被太阳晒干之前是蝌蚪的家;我一直都弄不太清楚牛蛙长什么样儿,却喜欢沉浸在它们铺天盖地的蛙鸣里,那样的夜晚总是灯火阑珊,夜凉如水。

        这些小东西,可爱的,可恶的,都越来越少了,有的甚至快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它们衰落的命运始于何时。在这样一些缅怀的时刻,才惊觉它们已经渐渐地成为往事的一部分。还有人记得“含羞草”吗?以前它们在园子里随处生长着。挑逗含羞草曾经是我童年时寥寥无几的游戏之一,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它们伸展的叶子就羞涩地闭合起来。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很久没见它们了,于是我留心地寻找,可它们不知都到哪里去了。

三、“天堂电影院”

        我非常喜欢一出叫《天堂电影院》的希腊电影,有的时候我想,中大以前的露天电影场,就是我的“天堂电影院”,它给我带来了那么多的快乐和梦想。

        没有梁镓琚堂的时候,那里就是电影场,现在卖票的小房子是放映间。场地中间竖着挂银幕的杆子。最好的位置是放映厅前1米多高的主席台,有好电影的时候,人们下午4点就把凳子砖头放在上面了;后来的人则迅速占领主席台下正面的位置,像我这样开映前才到的,就只能看反过来的电影。

        电影场最热闹的一个晚上并不是为了看电影,是为了看马季和唐杰忠表演的相声。那天人到得真多,我觉得大概全中大的人都到齐了。全场不停发出巨大的笑声,大概能传遍整个中大;而我再也没有听过那么可笑的相声了。

        电影场还常常放映纪录片。曾放过一出介绍美国农业的纪录片。看着银幕上一望无际的美国麦田、各种新鲜的农业机械以及几个看起来文雅而有尊严的美国农民,电影场上一片叹为观止的惊异之声。直到现在我仍能想起几个零星的场面,在中大这个简陋的露天电影场上,它们为一些无知孩子的眼睛和另外一起蒙蔽已久的心灵打开一扇神奇的窗。

四、1984年的焰火

        1984年的焰火是为庆祝中大60周年校庆而燃放的。60一个甲子,因此那年校庆格外隆重,来了很多嘉宾、领导和校友,安排了许多活动。可是那一切跟我都没什么关系,除了那天晚上的焰火。

        焰火是南海生产的,价值12万,或者20万,总之很贵,燃放的地点在东大操场主席台的背后,还有“广寒宫”西边的空地,燃放的具体时间,我忘了,但我们当时都在操场中心的草地上,或坐或躺,懒洋洋的,直到第一朵焰火照亮我们头顶的夜空——焰火那么近地燃烧、开放,强烈地冲击着我们的视觉,令我们不由自主地张大眼睛和嘴巴,发出肆无忌惮的叫喊。

        无论是远距离观看、电视转播还是摄影作品都无法让我们看到真正的焰火,更不要说文字了。我只能为这次焰火表演做一个记录:规模不大,在我所知道的中大历史上绝无仅有,并且让1984年的校庆之夜成为我整个少年时代最明亮的夜晚。

五、红水桶

        这两年,中大最热闹的节日莫过于中秋了,而其中最有特色的莫过于中区草坪上密密麻麻的红水桶,里面点着蜡烛,周围坐着学生。要是选“中大八景”,这能算上一个吧。所以应该有人讲讲红水桶的来历。

        1987年,中大第一个学生公寓,当时的东22,现在的东5,交付使用。新生在人住时要交150元,换回一套被铺,还有红色的塑料水桶。公寓和宿舍有什么不同呢,就是公寓每一张床上都摆着一样的卧具,每一层的走廊上都放满了一样的水桶。

        1987年的中秋,新生们在湖南军训。1988年的中秋,他们已经是中大的熟人了。那个中秋晚上,公寓的个别女学生们商量了一下,就提着水桶,带着吃喝的东西和蜡烛,到中区去了。我也是其中一员,说自己是这“中大八景”之一的创造者之一,有些缺乏证据,不过我的确见证了这个“传统”的形成和普及。这让我觉得自己老了。

        这样写中大往事,一不小心就模糊了事实和心情的界限,真没办法。然而,这种混淆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对于一个人来说,无论过去被回忆修饰得多么美好,现在总是更有意义,所以25年以后,走在中大某条安静的路上,我还是能看到树在微风和阳光中的美丽,这种美丽使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