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感谢大学

感谢大学

作者:陈望南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我已远离我的大学生活整整十年了。在习惯中,十年之期总似乎有着一些意义,于是我的大学生活也就开始回到了我的记忆中。以下就是32岁的我在一个夜阑人静的晚上,想起的我的大学生活。它们很琐碎,而且已经颇为遥远,但它们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却是这样的清晰,这不能不让我相信,康乐园中的这四年光阴,真是我这一生中无法复制的最可珍视的时光。    十分奇怪,回忆14年前,最先跳人我的脑中的,竟然是蓝天、阳光和草地。

        从高中进入大学,重负一旦卸下,少男少女们都无一例外地开始善感起来,更何况是身在中文系中的我们。大学刚开始,军训快结束的那段时间,是广州最好的10月份的秋高气爽的天气,我们这些少男少女会经常躺在怀士堂前的大草坪上,嘴里嚼着草根,苦涩中带着些甜,头上是高远的蓝天,和煦的阳光照着我们的脸。我们开始谈理想,互相说一说自己并不算长的历史,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放松,也是第一次觉得前面的路是这样的宽广,充满着可能性。读了四年中文系,我一直都不是一个才子,吟不得诗,写不得小说,更看不懂哲学书(当时正是尼采、叔本华、康德、萨特、海德格尔盛行的时候),而且出奇地瘦,于是也就出奇地自卑,但我终于健康地“活”了下来。这真要感谢这个阳光明媚的开始,是大学,使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现在,当我看到在我身边走过的,和当时的我一样年轻的大学生们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心生羡意。人不断老去的过程,就是各种可能性不断消失的过程。现在的我,对于将来的可能性,已经只能是小心求证,而再不敢大胆假设了。但他们还可以,他们还可以躺在草地上,嚼着草根,让和煦的阳光照着他们的脸。他们的大学与我的大学,在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一样可以激扬文字,一样可以粪土王侯,一样可以大声地笑,尽情地哭,目中无人,我行我素。大学就是这样,在榕荫青草之间,在蓝天白云之下,无论如何,它都是庇护青年的一方净土。

        后来当然开始上课了。记得是在新教楼六楼(我们八六级都将现在的第一教学楼叫新教楼,因为我们入学的时候,它刚落成不久;而将现在的第二教学楼叫做管理楼,因为它是管理学院的所在地,我们的专业课几乎都是在202上的;第三教学楼则称为电教楼,因为它是电教课室的所在地,我们在那里上英语课,并经常可以看一些文学名著改编的电影录像,这是中文系的专利,也是我们足堪自豪的地方),上午,课间休息,心情出奇地好,于是靠着走廊的墙壁,大着胆子,不咸不淡地与来自北京的高考状元赵勇说起了英语。看着蓝天,我说“The sky is blue,and my heart is blue too.”我的意思是,天是蓝的,而我的心也像蓝天一样地晴朗。然后赵勇君说:“你说错了,不能说你的心‘blue’,在形容心情的时候,它的意思是忧郁,‘love is blue’。”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忧郁的英文说法,觉得它很美。后来附庸风雅看芭蕾,每当有凄婉的独舞时,背景一般都会是蓝色的,我就会想起赵勇君跟我说的这句“love is blue”。再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忧郁成了经常的事情,而书上说忧郁是一种高贵的情感,于是我也就由着性子忧郁了。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真的很奢侈,还有时间忧郁,在十年重聚的时候,我们中还有多少人有那闲工夫去忧郁呢?阳光并不仅仅与蓝天与草地同在,在我的记忆中,还有一缕阳光印象深刻。

        那大概是在大二吧,我深感世界名著读得少,于是下定决心要认真地开始读小说,那时候读了托尔斯泰读巴尔扎克。然后就被雨果深深地吸引了。那个下午,在管理楼读《九三年》,傍晚来临的时候,课室逐渐空起来,同学们都回去吃饭了,这时候有一缕阳光从窗户中进来,笼在我的周围,当时我的心境出奇的平和,那一缕阳光也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中。它是金黄色的,透过树叶,有些斑驳,但十分纯净。后来我好像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纯净的阳光了。我想,或者这就是大学吧,它可以让你这样毫无压力地去感受。大学以后,压力无处不在,这种纯粹的心灵体验,也就只能留存在记忆之中了。

        所以我要感谢我的大学,所以在现在越来越平淡的生活之中,我会经常地忆及十多年前康乐园里的阳光、蓝天和草地;当然,还有音乐。

        那时我们中文八六的男生住在东13,我住205,一个宿舍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12个人。北京来的张扬能弹吉他,还会唱歌,后来他转学到了中央戏剧学院,现在则做了导演。夏天的宿舍当然很热,因此我们一般是穿着裤衩,光着膀子。在傍晚的时候,张扬会经常弹着吉他给我们唱一些经典名曲。现在想起来,我或者竞就是在那些夏日的傍晚开始了我的音乐启蒙。至今我还时常唱起那首《鸽子》,它唱的是辽远的,不渝的爱情,曲调悠扬:“亲爱的小鸽子,我要回到你身旁,我要飞过蓝色的海洋,到那遥远地方。”张扬的声音是清亮的,他唱着的时候,眼中似乎有着泪意。据说,音乐其实是人类最原始的艺术样式,是人类抒发情感最近切的渠道。当我们放声歌唱的时候,我才知道,音乐原来真的可以与心灵这样的契合,用心歌唱,竟然会把眼泪也唱下来。那个时候我18岁,善感的心还能让自己流下眼泪,我真的很年轻。

        印象最深的,还是一次交响乐的讲座j那是在1987年的一个秋天的晚上,地点在电教楼的阶梯课室,主讲人是著名指挥家李德伦先生,那时,他正在全国各大高校巡回讲演,普及交响乐,中山大学是其中的一站。名为讲座,其实扫盲,李先生教我们如何听交响乐,告诉我们贝多芬的《田园》、《英雄》、《命运》、《欢乐颂》。记得那天我很激动,早早地就吃完了饭,占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于是我就可以近距离地感受当时中国最著名指挥家的风采。李先生很高大,是不怒自威的那种相貌。他的讲演激情澎湃,不时走下讲台,两只有力的手就撑在我的桌上,然后不时地挥动。他的声音翻滚在我的头顶,他的面孔则须仰视才见。讲座快到尾声的时候,李先生叫我们站起来,说要指挥我们唱《国际歌》,于是我们在他的指挥下开始唱。刚唱了几句,李先生大手一挥,叫我们停,说:“你们唱得像哀乐,《国际歌》要雄壮、有力,应该这么唱。”然后他舞着双手,唱了起来;我们跟上,唱得声震屋宇。这是我有生以来唱得最痛快的一首歌,这样的淋漓尽致,这样的血脉贲张,我才知道音乐的力量,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唱着这首歌去赴汤蹈火,义无反顾,这真是一首好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以后每当我觉得没劲的时候,我都会找个地方,独自扯着嗓子吼上两句。

        后来我开始喜欢摇滚,崔健和黑豹陪伴了我的整个大学时候,我经常会被其中理想主义的激情所感动,这种感动直接参与了我人格的塑造,而且也分明将影响我的一生。

        感谢我的大学,它给了我一颗可以去感受崇高的心灵;

        感谢我的大学,它让我在物欲横流的俗世之间仍存留着理想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