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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蛇鼠等相关的故事

 与蛇鼠等相关的故事

作者:施爱东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一、蛇

        黄天老师给我们讲《易经》,把“有它”释为“有蛇出现”,还讲了个小故事,说当年有位老师谈恋爱,在小树林中聊天,突然“有它”,吓得他拔腿就跑,跑出好远,才想起恋人还在后面。为这事,这位老师差点被休了。

        故事的真假没经求证,但过去康乐园中常有长虫出没却是无疑的。我1985年入中大的时候,印象中校园里随处都有小树林,参天古木被大片大片的灌木丛拥护着,皮带宽的老藤纠缠其中,往往编出一些幽僻之处,马岗顶一带尤为深邃,蛇们爱在那里出现。我不是很怕蛇,也没听说中大的蛇咬过人,为了在女友面前显示英雄本色,老爱牵着她往那种地方去。但树林中总很潮,难得有块能坐一坐的干地;偶有,也早被别人占了。爱情猛于蛇,看来不怕蛇的人还挺多的。其实有没有干地不要紧,关键是走在阴森有蛇的林木中时,女友紧紧地抓住你的手,那种把你视作靠山的感觉美妙无比。

        欲求佳偶必然扬长避短,那种才华横溢的人,本该牵着恋人的手去江边唱“大江东去”的。只有我们这种下九流的人才要别有用心地把女友带往那些蛇鼠出没之地,还得骗她说是去伊甸园。

二、鼠

        当然,下九流的不只我一个,起码童建平算一个,他有两个外号:“阿童木”和“老顽童”。他赖以吸引女生的拿手好戏有很多样,捉老鼠是他最得意的。吃饱了饭他常在各个宿舍晃荡,一见老鼠他就兴奋,马上取个黑色胶袋张在老鼠的来路上,然后用扫把在床下乱捅,口中像赶鸭子似的乱喊,老鼠害了怕,赶紧撤退,一见前面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毫不犹豫地往里冲,胶袋软绵绵黑乎乎,鼠儿一进去就不肯再出来,阿童木一声奸笑,从容不迫地把胶袋一拎:“上当了吧?”

        阿童木不会轻易处置这个老鼠,他要把它倒进桶里,拎着桶在各个宿舍转一圈,发布一下“消息”,下午上课时,再向女同学们发布一则“通讯”。吃晚饭的时候,就有女生端着饭盒来访,阿童木在走廊上清好场地,关上宿舍门,把老鼠从桶里夹出来,淋上煤油,一点火,夹子一松,一团火球伴随着“吱吱”的惨叫,窜出五六米远,然后停下,直到烧焦。女生们开始挺有兴趣,几秒钟后就变成声讨:“阿童木,你太残酷了!太过分了!”阿童木哈哈大笑,他乐此不疲,还嫌白天火球不好看,后来就把表演改在晚上。

        80年代还没有“酷”这个流行用语,但阿童木知道自己有“酷”的味道,他英名远扬,女生们尽管不忍看他烧老鼠,还是喜欢请他去捉老鼠。他很少失手,老鼠们也只好由正面战场转入地下斗争,我们放在行李架上的被子衣服常被老鼠咬得漏洞百出。就在我们要毕业的那年夏天,阿童木清出他从未用过的靴子,准备试试脚,光溜溜的脚丫子刚伸进去,马上一声尖叫退出来,靴里住着六只未开眼的小老鼠。阿童木大怒,不停地折磨六只小东西,要把母老鼠引出来。鼠母不肯上当,阿童木就把小老鼠摊在栏杆上晒,他很有耐心地一直看着它们被晒成鼠干。

三、鱼

        偷鱼事件也是阿童木弄出来的。地学院左侧有个鱼塘,水质不好的时候,鱼就浮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阿童木看得嘴馋,相约几个鸡鸣狗盗之徒去钓鱼。我们用大头针弯成鱼钩,到垃圾堆里刨来蚯蚓,折腾了一个下午,还真钓到几条鱼,然后拎着鱼装模做样地到女生宿舍问“谁会煎鱼?”看着女生们好奇地围上来,几个男生乐不可支,把钓鱼吹成天下第一大乐事。于是约好女生星期天一起去钓鱼。

        届时我们购置了一批先进渔具,不到两个小时,钓了十来条鲫鱼。正在兴头上,忽听一声断喝:“你们是哪个系的?”一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快步朝我们走来,不知谁一声“快跑”,男男女女即刻作鸟兽散,跑出老远,眼睁睁看着那人折了我们的鱼杆,抛了我们的鱼钩,倒了我们的蚯蚓,拎走女生的水桶。女生们舍不得桶,刺激我们说: “那人可能是个骗子,你们去把水桶要回来。”几个男生大眼瞪小眼,做贼心虚,谁也不敢去。本以为会是很浪漫的一个下午,没想到如此一个结局。偷鱼丑闻很快传遍全班,毕业多年以后,这事还作为我们的把柄被女生取笑着。

四、猫和蛙

        康乐园的夜晚,有两种声音最让人难以忘怀,一是猫叫,一是蛙鸣。

        每晚熄灯以后,同学们躺在床上,就开始了不知疲倦的夜谈,大家对着黑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谈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千古不变的恋爱话题。当睡意袭来,热门话题一个个退出的时候,楼下的猫儿就出场了。先是一个猫儿叫,我们一年级时很听不惯那叫声,凄厉无助,像路边弃婴的哭叫,长一声短一声,有一声没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突然“啊”的一声,像是受到突然的袭击,紧接着是殊死搏斗的声音,大家躺在黑暗中,满怀同情地静听着,老九长叹一声:“生存处处是危机啊。”大家默不作声,心有戚戚。这种时候那些没有同情心的师兄居然还往下砸东西:“死猫!滚开!”

        很久以后才明白,该同情的是我们这些睡不好觉的傻瓜,那猫儿是在欢快地叫春,所谓的搏斗其实是一场爱情嬉闹。师兄们毕业后,就轮到我们往楼下扔东西了:“死猫!滚开!”只有老九还会嘟哝一声:“你们这是嫉妒!”

        猫叫相比蛙鸣,那又小巫见大巫了。春夏之夜,潮湿的草丛中,刺耳的蛙鸣此起彼伏,时如钱塘潮水,一浪追着一浪,排山倒海,势不可当。师兄们说是牛蛙,大概取其叫声像牛那么难听。我们打着手电筒去找,电光到处,寂静无声,我们便使劲跺脚,本指望有些很“牛”的庞然大物落荒而逃,但见跳来跳去的都是些拇指大的小丑物,真不敢相信那么大的声音来自这么小的躯体。

        蛙声虽然刺耳,却一点也不会打扰朋友散步的低声细语,大概是音频错开的缘故吧。春天细雨朦朦的夜晚,路灯的光亮被雾气包围着,像瞌睡的眼睛,树叶间三两滴水珠打在路面上,远处是高高低低的树的影子,脚下踩着新鲜干净的落叶,娓娓地讲述着一个有关风花雪月的故事……一切都在铺着蛙声的背景中展开,偶尔夹杂着尖锐的蟋蟀的呜叫。此情此景,人间天上。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所谓自然界的美好事物,只有作为人的一种暗示才有美的意义。”于是,难听的蛙呜被爱着中大的我们怀念着。

五、苍蝇蚊子萤火虫

        我把邹建良也归人下九流。他自许有八斗之才,却不去和那些刻苦认真的女同学们比学习成绩,整天找我比赛在康乐园中有什么新奇发现。

        南方的蚊子很讨厌,腊月天里还得挂蚊帐。每晚睡前,我都要检查一下蚊帐的密实度,但第二天醒来,总有几个酒饱饭足的蚊婆守在帐门前等着开门出城。我非常生气,决定对它们的犯罪手段展开调查,结果发现中大的蚊子是同学们知见范围内最聪明的蚊种:如果别的蚊种在前往人体的路途中受阻,它们会选择停在蚊帐上或继续飞行寻找入口,而中大蚊子则会选择第三条道路:它们落在蚊帐中,步行寻找人口!这样,能够阻拦飞蚊的两页帐门之间的长长缝隙,就成了善于爬行的中大蚊子的欢乐通道,中大素质教育成果由此可见一斑。    该项调查的副产品是,我发现蚊子像直升飞机,起飞时可在同样的速度下向所有方向启动,但启动不快,而苍蝇则像战斗机,只能向正前方起飞,但启动极快。我由此有针对性地制定了不同的擒拿方法,基本上能将蚊蝇手到擒来。

        邹建良对此不屑一顾。他说自己发明了萤火衣的制法。

        英东体育馆到东湖之间,过去是个免费露天电影场,每到星期六放电影,这里就像赶集似的热闹。这天电影刚开场,邹建良就把我拉出人群,到草坪上去捉萤火虫。每捉一个,他都别在衣服的下部,萤火虫一闪一闪就是不飞,一个劲地往上爬,快爬到衬衣口袋的时候,他又把它放回原处,萤火虫又再继续它的攀登。不一会,他身上就闪烁着十几个亮点,远远看去,如同鬼魅,令人叹为观止。我如此学着,不小心那虫儿一爬到口袋沿上,翅膀一张就飞走了。邹建良取笑我说:“摊开你的脑屎你也想不出这是为什么。萤火虫翅膀外面有硬壳,起飞困难,不到极值点上,它无法借力,飞不起来,但只要你一给它机会,让它站在一个极值点上,它马上就飞走了。”根据这个原理,很快我也有了一件萤火衣。那晚,我们像小丑似的在电影场上钻来钻去,可惜当时只顾着把要爬到上面的虫儿放回下部去,没顾得上看自己是不是受到了公众的注意。

六、狗

        其实,康乐园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无不因为我们的爱而可爱着,对于我们每一个曾经其中的中大人,它都是那么的亲切,那样的温馨。在我离开康乐园的日子里,中大狡猾的蚊子都成了我怀恋的对象。

        我曾对我的学生说过,几乎每次我骑车从铜像前经过,我都会下车,向先生像行一段注目礼,没有任何功利的想法和理由,只是一种宗教般的虔诚的敬意和对中大的无条件的爱。

        我的好友、历史系的万毅博士有一次喝醉了酒,血红着眼睛对我说:“老施,说白了,你我都像是中大养熟了的狗,就是把你赶出去,你最终还会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