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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平凡而可爱的老师们

我的平凡而可爱的老师们

作者:施爱东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我是1985年考入气象系的。属于那种最不起眼的学生。学习成绩中下不算,就连玩世不恭,也玩得不够出位;只在二年级的时候,得过一次“学习进步奖”,估计再没人记得了。    毕业四年后,我回校报考研究生,遇到我们的教务员祝月娟老师,我捏着报名表,满脸羞愧不敢看她,但还是被她一眼认了出来。虽然祝老师只记得我姓施,但我当时的感受还是只能用“倍感亲切”来形容,因为我本已坚信没有哪个老师会记得我这个人了。

        一个星期后,我背着书包去一教自习,刚走到惺亭边,忽闻一声大叫:“站住!那个——叫什么什么东啊?”我一惊,这声音怎么这么熟?回头一看,是班主任梁经萍,正用手点着我,朝我快步走来。我还来不及回答我叫什么东,就被她一把抓住。老师脚步不停,连珠炮似的一连提了十几个问题,把我这四年来的种种委屈全勾了出来,我正准备择要回答,她又开始问我其他同学的情况。走过一教的时候,我不敢停下,因为老师的提问我一个也没回答,我正聚精会神地默记着老师的每一个提问,转眼就到了地学院,教师一把将我松开:“有什么事情,你先去忙着吧,改天到家里来坐。”趁着老师还没有转身,我几乎是抢着回答了一个问题:“我准备考研究生,改学文科。”老师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说:“决定了就好好考!”我望着她走进大门,右转消失,耳边只剩下最后给我的那7个字。老师的性格,还像过去。

        我惟一寄希望可能记得我全名的老师是郑德娟老师。郑老师教我们《观测预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门课,因为有野外作业。郑老师像放鸭子似地把我们带出去,扯着嗓子讲解,大声吆喝着训斥,用欢快的语调开着那些不伤我们自尊的玩笑,转着身子让我们看她有多胖,然后自豪地告诉我们她年青的时候可是八一队出色的游泳运动员。郑老师还是大学期间惟一表扬过我的老师,她说我的地面图漂亮整洁,虽然不够准确。最让我开心的是,有位男生夸她年青时长得漂亮,郑教师得意了两秒种,突然在他头上狠敲了一下:“尽拍马屁!你又没见过。”

        70周年校庆那天上午,郑老师站在地学院门前的大树下,被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们围着。一拨又一拨的女生们的尖叫声和哄笑声,都盖不住郑老师的大嗓门。我站在边上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老师有一刻空闲,赶紧走上前,张口就问:“郑老师,还认得我吗?”郑老师一瞪眼:“怎么不认得?你现在哪里工作?”“郑老师,你先说我叫什么名字。”我觉得自己很不礼貌,像小孩子撒娇,但没办法,我想知道是否有老师认识我。这真是个难题,郑老师一时语塞,很着急的样子盯着我,要不是边上的同学替她解围,我真担心老师急伤了心。

        那天我还见到李德成老师,没来得及上去请个安,他就转身走了。望着他老态了的背影,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李老师教我们《数理方法》,这门课难学,更难讲。偏偏李老师口才不好,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黑板上抄讲义,边抄边讲。很多同学不喜欢这种教学方式,大家就联名写信,要求系里换老师;可李老师偏偏又较真,他坚持认为可以教好,于是系里采取折衷办法:补课。几次补课我都没去,我也认死理,我坚持认为自己不要老师也能学好。有一段时间,我天天晚上抱着几本寸余厚的教材,在通宵教室熬到深夜一两点钟。可气的是,并不是下了苦功,就能自以为是地解决所有难题。我有苦说不出。

        班长再次通知我补课。星期天我背着书包到了课堂,偌大个教室只有李老师一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我不好意思马上进课室,站在门口想等其他同学来了一起进去,可是半天也不见再有人来,李老师还在走来走去,步伐显得有点焦急。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小声地叫了一声“老师”,李老师没有回答,开口就问我需要补哪个章节。

        摸完情况,老师走上讲台,把头抬起来,目光直直地穿过课室后面白色的壁墙,落在一个可能很遥远的地方,机械地说:“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了。”我一惊,原来李老师苦苦等待来补课的“同学们”其实只是我一个人!

        实话说,李老师的课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边抄边讲,一字一顿,三节课下来,连同学们的“们”字都没省略过一次,但我觉得老师的课讲得透彻极了,我完完全全被老师牵进了一个充满数理概念的空间,像冰雪融人大海,很快不见了自我,直到老师说“下课”,我才神经质地站了起来。望着老师的背影,我告诉自己:“这是你毕生难忘的三节课。”

        其实,毕生难忘的又何止三节课呢?有时候,老师们课堂上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抹狡黠,都会成为学生半个晚上的话题。记得上我们《线性代数》.的是数学系的林金桢老师,林老师瘦瘦长长,目光中时时刻刻都带着笑意,那是一种很狡猾的笑,像矩阵变换一样让人觉得不可捉摸。林老师上的是下午课,常有同学迟到,开始林老师只是提醒提醒,并不中断讲课。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突然把黑板刷在讲台上重重地一放,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几位迟到的同学。全场肃静,幸灾乐祸地等待着好戏开场。不料老师却一反怒容,眉开眼笑环顾着我们说:“同学们,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刚才讲的考试重点告诉那些迟到的同学,我们总得抓几个人不及格,对不对?”大家愣了两秒钟,异口同声地爆发出一声“对——!”只有我们这些准时到课的同学才知道,根本就没有考试。

        真的到了考试,同学们就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女生们惯用的伎俩是围着老师套重点,我们这些没用的男生就只有拼命巴结那些成绩好的同学,指望能近水楼台捞点什么。我还自作聪明地用没油的圆珠笔在一张自纸上划了一大堆公式,考试的时候对着亮处一照就行了。操作时不幸被许丽章老师看穿,她毫不客气地收走我的“草稿纸”,一边研究去了。下课以后,我胆战心惊地缠着许老师承认错误,请求宽大处理。许老师语重心长讲了一大通大道理,还把我的试卷抽出来看了半天,末了,她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目光望着我说:“其实你不用作弊也能及格,而且你看看,你都抄了些什么东西,我怎么会拿这些公式来考你们呢?”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嘴里只会说“是”。

        时光流转,10年后我成了许老师女儿的班主任,许老师在路上截住我,反复交待,要我一定严格要求她的女儿,我的嘴里还是只会说“是”。

        除了“是”我还能说什么呢?

        作为学生,我们聚在一起,总是谈论着先生们的趣事;作为老师,我肯定也成了我的学生谈论的话题。我时常告诫自己的是:你可以很平凡,但你不能不可爱;你的所作所为,要让学生敬你爱你,不要让学生瞧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