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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览"无遗 ——记容庚教授一则轶事

一“览"无遗

——记容庚教授一则轶事

作者:李旦明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中大校园生活的许多往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些已渐渐淡忘了。然而容庚教授的这件轶事虽然时隔多年,仍然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记忆中。

        记得是大学二年级,原来我所在的工作单位——东莞县图书馆的刘馆长和老郑专程来中山大学找我,想请容庚先生为新建的县图书馆大楼题写馆名。容老是东莞人,又是蜚声中外的古文字学家、书法家,请他为家乡的文化设施题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作为从东莞县考上中大中文系的学生,也理应为此事出把力。我告诉刘馆长:“容老年事已高,听说平时已不大轻易给别人写字题词了。不过,我们可以找师母疏通疏通,或许能想点办法。”

        第二天,我领着刘、郑二人,提了些“手信”(无非也就是些东莞米粉、香肠之类的土特产,现在想来,这“润笔费”也少得太可怜了!)来到位于大钟楼对面的一座二层高的小楼,容老的家就在这里。师母接待了我们。师母是东莞厚街人,见是家乡来人,听明来意,她十分爽快地答应说:“等容老睡醒午觉,请他去办公室给你们写。”

        下午,我们如约又到容老家中,容老已午觉醒起。师母向他介绍说,我们一行是专门为落实归还祖屋的政策从东莞来的。(容老在东莞县城有幢祖屋,“文革”时被人占去,一直没有归还,容老对此耿耿于怀。)顺便又把请他写字的事跟他说了。容老听了,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来。我们赶紧过去,和师母一道搀扶着容老出门,缓缓地向古文字研究所走去。

        四墙摆满书柜的古文字研究所资料室里有一张宽大平阔的写字台,那是容老平时写字的地方。我们进去,只见写字台上堆满了一卷卷的宣纸。师母说,这就是来求容老墨宝的。她把台面整理干净,容老的助手早已把纸笔墨备好,老郑则把要写的“东莞县图书馆”六个繁体字写在纸条上,呈放在台前,大伙儿都毕恭毕敬地请容老动笔。

        容老看了看纸条,提起笔来,就在这一刹那,他那张原先有些木然的脸,那有些呆滞的眼神,突然放出了光彩!那专注、认真的神情,几乎使人忘记他已是一位85岁高龄的老人!在事先裁好的每张一尺见方的纸上,他笔锋略有些颤抖但很准确地移动,每张纸写一个字,一口气将“东莞县图书馆”六个字各写了两个,没有一处败笔!之后,他换了一支中号狼毫,题上自己的姓名和年月日,还在助手的帮助下,平正地在末尾盖上了那颗“时年八十有五”的印章。

        我们喜出望外,老郑竞“得陇望蜀”,想请容老再为图书馆的几问“阅览室”题名。他把写着“阅览室”三个繁体字的纸条递了上去。师母和助手见容老精神好,也在一旁怂恿容老继续挥毫。

        没想到容老看了纸条一眼,摇摇头说:“不写,你的字写错了。”字写错了?老郑愕然了。助手和我赶紧凑前去,看了又看,没错呀,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清清楚楚。

        师母以为容老又发小孩子脾气了,过去问道:“哪个字写错了?”

        容老用手一指:“‘览’字写错了,你们查查看。”

        助手赶忙从书橱里搬出好几本大部头的字典,逐笔逐划地一一查对,还是没有发现究竟错在哪里。助手说:“《中华大字典》里也是这么写的,不会错。”

        “那《中华大字典》也错了!”容老音调不高,话语甚至还有些含糊不清,但语气渗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去里面查查《说文解字》。”他还把“览”字在第几卷第几册点了出来。

        片刻,助手出来,恍然大悟道:“这个字真是写错了!”他告诉我们,原来繁体字的“览”字的右上部应是一个“个”下加个器皿的“皿”字组成的,但所有的印刷体,包括一些字典、辞典里的字体,大概是为了印刷方便的缘故,都把“皿”字印成了“四”字。当然,老郑的手书也写成了“四”,所以容老才说他写错了。顿时,我们为容老渊博的知识和惊人的记忆力所折服。“阅览室”三个字到底也没有写成,老郑感慨万分地说:“容老真是一‘览’无遗啊!”

        容老为家乡图书馆题写的这几个字,恐怕是他晚年最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墨宝了,因而益发显得珍贵。容老学业精湛,治学严谨,那种对真理的执着追求,以及那近乎有些执拗苛求的认真秉直态度,都通过对一个“览”字的“较真”而展现无遗。这笔在中大校园里获得的珍贵精神遗产,将永远珍藏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