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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春深忆华年

杜宇春深忆华年

作者:庞平伟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爱一个人,有一种特别美丽的感觉。如果爱的是人生的一段呢?不管它是亮丽还是晦暗,其中都不乏独特的风景。人世沧桑,一枝一叶总关情,不也是难于割舍么?

        初进康乐园,我的第一印象有一种春深如海的感觉,时值秋令,但哪有一点秋的影子?亭台楼阁,红墙绿瓦都掩映在林木青葱之中。我是从一片田畴的乡野踏入省城的农家孩子,对这神话般迷人的风景有一种热烈的向往之情。但我未能读懂她的奥义神秘于万一,我走近她,拥有她;而她又远离我,成了我玄妙莫测的永远的谜。

        孙中山铜像是我春之心海深处一座巍峨的丰碑。

        高高耸立的大钟楼敲响世纪之钟,也敲响我人生的转折之钟。

        于是我融入春之旋舞曲。大钟楼一侧那铺云砌霞璀璨辉耀的杜鹃花,是我少年心事的寄托。我常于花前流连,几乎每天晨起,都藏入花间吟哦诗赋或朗读英语,陶陶然仿佛我是花,花是我。更有鸟叫风前,不辨是否杜宇声声,啼春泣血而幻化成眼前的流光溢彩。于此。我的同班同学、一位将军的女儿曹春莉的一曲《红梅赞》,更使我颖悟历史与现实的衔接。这云锦似的杜鹃花也就赋予了青春理想、生命人格以全新的意义。我守望着什么,向往着什么,虽然不完全自觉,朦朦胧胧,但那从夜的狡黠喷涌而出的天光曙色,真是照眼欲燃。

        我滋滋有味地听着师尊们讲课,如饥似渴地泡在图书馆里在历史文化中勾沉。我尤其爱好《中国历史文选》课,其中的一些篇章如《豳风·七月》,我能倒背如流。那种浓郁的历史感把我引领到久远年代,历史长河是我可触摸的情结,那里有生民的哀戚或酷烈,我和华夏族整个民俗民风民情同呼吸同命运,我的思维情怀跋涉在古往今来每一个历史视点上,我哀,我怨,我酷,我烈,呼风唤雨者圣人欤,扭转乾坤者帝王欤。不管对历史的演变作如何评价,我更寄情于一代又一代生生息息如蝼蚁般的芸芸众生。上历史文选课的是一位老先生,恕我一直未能记住老师的高姓大名,只记得他是个老右派,因此听他的课有一种精神分裂症般的尴尬。他的课上得那么尊贵,他给我们的是一座神圣的历史殿堂,而他是大右派噢,反动噢……望着他那大袖筒大裤管的黑色绉纱衣裤,一种沧桑感在心头翻涌。那时我乳臭无知,竟从未向他表达过一声真切的问候。而他常挂在嘴边的是他最尊敬的老师、大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相形之下简直是无地自容。

        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尴尬呢,还是历史的尴尬?

        还记得有一位清癯的双目失明的老头,每天晨昏由他女儿搀扶着在绿草如茵的小径上踯躅,我们只是远远地望住他的背影,心中有一种崇敬,还有一种疏离。我们知道那撑然而立的一柱是世界级的历史学教授陈寅恪先生,我们有高山仰止的情怀,却不敢有景行行止的亲近。这难道是仅以代沟解释得了的么?

        我读的是历史系,但我酷爱文学。记得升大第一年,我就写了一篇3万余字的小说稿,取名《田凤嫂评》,有些模仿鲁迅《阿Q正传》的意味,人物也还像模像样,是一个朴质而又自私的农村妇女形象,小说通篇生活气息颇浓。当时执教我们语文课的中文系封老师颇加赏识,建议我砍削成1万余字寄往杂志社去。但小说最终因批判“中间人物论”的政治风云而流产。原稿在我辗转接受再教育途中沉没于洞庭湖。也好,在那一碧万顷的湖中为我的田凤嫂举行葬礼,也不算辱没她了。千百年来轻贱如蚁的百姓是难找到一处更好的归宿的,较诸阿Q的大不幸,田凤嫂真乃大幸也。

        没有了田凤嫂作伴,我不免惆怅空落。不久就到农村去搞“三同”,搞“四清”运动。而一个又一个的田凤嫂也似乎变了味,更加泼辣尖刻,更加好勇好斗,原本的质朴全被掩藏起来,那妩媚温柔的娇憨本来就没有,比凤辣子还要凤辣子,而且还鹦鹉学舌,令人生厌。人物心理的变态,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的到来。大学校园不再是富丽有序的文化殿堂,史无前例的反文化、零文化开张了。可悲的是那时我们没有半点自觉。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价值观。是这样的么?

        对我来说最痛最悔的是参与揪斗著名历史学家刘节先生。我们历史系的一帮“红卫兵小将”把老先生押到孙中山纪念馆的小会议室里,在他的脖子上挂上“反动学术权威”的黑牌,强按着老先生跪在地上低头认罪。正是我这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匕首”、“投枪”作了“批判发言”,大批特批所谓“人性论”、“阶级斗争熄灭论”。除了被潮流裹挟,真是无知、愚蠢得可以。其实我对国内外颇有影响的刘老先生的著作,连一本也没有摸过,更遑论用唯物主义的批判精神去审视评价了。历史有时是这样滑稽可笑,小丑在一夜之间可以装扮成“英雄”。好在今天功过是非已经有了定论,刘节先生也被恢复了名誉。惭愧之余,我们不禁要问:无产阶级难道不讲人性的么?

        乾坤颠倒,社稷倾危,乱揪乱斗之余,派性斗争在中大蔓延,大钟楼成了武斗的制高点,价值数百万元的物理大楼被焚毁于一旦。稍有良知的师生痛心疾首。那时我胆子小,真的怕死,逃到广州北郊花县乡下去,那里的纯朴农民帮助我躲过了这样一场劫难。在那里搞“四清”时,我差不多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了解我,并体谅我的处境。此后我就成了“逍遥派”,风风火火的大批判、大辩论,重踏二万五千里长征路的大串连,在万人大会上的大演说,所有这些赫赫的的崇高感,在心中荡然无存。恍如我们串连途中在江西大余县西华山钨矿遇到的一场搅天撼地飞雪,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1991年12月15日。晴。我终于回到阔别23年的康乐园。巍峨的孙中山铜像不再蒙尘。大钟楼显然苍老了许多,然而我听见了从久远年月传来的希声大音,依然是那撼魂动魄。深红的杜鹃虽然花期未至,却分明在我心中灿若明霞,杜宇春深,芳姿温香。多少情,多少爱,多少悔,多少恨。我的眼眶潮润泪水欲滴。陈寅恪先生哪里去了?7“老右派”先生哪里去了?刘节先生啊,我向你赔罪来了!且允许我驾着梦的轻舟去寻访师尊们的仙踪,你们是这一片土地上的花中之花,菁华之菁华,你们所代表的文化瑰宝是民族之魂,值得莘莘学子顶礼膜拜。我踏遍哺育我成长的每一条小径,我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牵动我情怀的每一处曲廊亭阁,每一株参天古树,我狂热地俯卧拥吻大钟楼前的草地,一如郭沫若拥抱大地母亲。情怀依依啊,历史的迂回,文化的冲撞,谁为你再清歌一曲《红梅赞》?大地仿佛在颤抖,我的灵魂也在颤抖。我的生命能否再年轻一次,再一次扑向母校的怀抱,尽情地吸吮玉液琼浆般的文化乳汁。母亲啊,给儿子一次真正登堂入室的生命洗礼吧!我是那么枯竭,我的心田多么需要滋养!我要升华我的学问、修养和至爱至真的品性!您是一束光芒,光芒是您,落地掷作金玉之声。

        历史是沉静的,沉静地审视过往行人,它高悬着一面谁也无法逃脱的镜子。一所大学正是一部历史。人的一生也是一部历史。我从一个乡村的野孩子到省城学府去接受文化洗礼,应该说是幸运的。然而在那文化荒漠的年月,我们反而更加野性十足。这是历史的悲哀。珍惜文化,就是珍惜我们的生命。

        文明和进步,是生命最美丽的感觉。

        大钟楼空谷传响也似的钟直,化作迅疾的光芒,照亮了人类命运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