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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莞城觅旧踪 ——记中大一段往事

千里莞城觅旧踪

——记中大一段往事

作者:冯兆平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久违了的广东省东莞市。

        尽管我这个远在千里之外工作的广东人,经常从粤、穗报刊中看到有关东莞的各种最新报导,对东莞奇迹略有所知,但当我置身于阔别了30余年的莞城,目睹高楼栉比、车水马龙和商业繁华的街市,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30多年前的东莞,是怎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用不着我再来描述了。不过,今天走上了富裕道路的年青一代享受着改革开放带来的丰硕成果和物质文明,大概怎么也理解不了当年在他们脚下这块土地上发生的那些事情。

        大约是在1958年的深秋吧,当时教育革命的流潮席卷神州大地,我就读的中山大学中文系全体师生,响应党的号召,来到东莞农村,掀起了大学生参加社会劳动的第一页。

        其时大跃进的狂热,正一浪高过一浪。来到东莞之后,面临的第一项考验,就是不准穿鞋,赤脚走路。这种做法在今天看来,似乎难以理解。对于过惯了准贵族式生活的城市大学生来说,倘若是在校园平坦的水泥路面,或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赤脚散散步,不啻是一种浪漫。一旦到了农村,肩扛农具,脚踩泥块碎石沙粒还要赶路,脚掌便有如钻心般疼痛。尤其那些娇小姐们,走在沙石路上,脚步一闪一闪的犹如跳扭摆舞一般。特别是进入深冬以后,农民都穿上鞋了,学生们仍被强制光脚走路。每当上工收工,这支走在乡村公路或田间小径东歪西扭的大学生队伍,便会招来许多同情的目光和善意的窃笑。

        正是秋收时节,广袤的咸水田也泛起了金色的稻浪。大家手执镰刀,纷纷走向田间。城市学生初尝收获的喜悦,一个个兴高采烈,跃跃欲试。这时一声令下:鼓足干劲,连续作战,吃睡在田间。一干十来天,一天割禾十多个小时。有时从清晨五点钟割到深夜一点多钟。黑色的夜幕下,远处一两盏汽灯的光无力地照着田里一排排艰难挪动的人群。开始时,大家还能学着农民弓身站着割;时间久了,只能蹲下来割;最后坚持不住了,便坐在地上或跪着割。腰酸了,腿痛了,手麻木了,多想休息一会儿!可不行呀,行动军事化,还要“放卫星”。没有人甩手不干,因为怕“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帽子被扣到头上,而某种空洞的精神支柱也支撑着人们苦苦坚持。平日风度翩翩的小伙子抛弃了“绅士风度”,姑娘们也不怕泥巴玷污衣裙。收工了,大家一头钻进刚搭好的简易帐篷,或干脆苍天作被地为床,躺倒在新铺开的穗杆上,呼呼大睡。好在疲劳的身体有足够的粮食补给热量,当时公社食堂化,鼓励放开肚皮吃饭。食堂送饭到田头,每天吃六餐。个人卫生却顾不上,漱洗用的是田坑里的积水,冲凉也免了,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冲凉用的水,只用毛巾沾着坑里的水象征性地抹一下了事。满身满腿的泥巴怎能睡得下?有个同学创造了个“经验”,每天睡觉时穿上一双长袜,这样泥巴不会弄脏被褥,第二天起来把袜子一脱,立即就能上阵,既省事,又利索。

        那时大炼钢铁的风烟四起,数不清的小高炉,像战国时的烽火台,遍布东莞城乡。农民们翻山越岭,学生们紧随其后,到处找铁矿。大学生每人一根扁担,两只麻袋,路远迢迢把铁砂挑回,一介书生,肩上能承受多少负荷?每人挑回二三十斤铁砂,不济事,再把老百姓的铁门铁锅凑上。柴火烧完了,随手砍掉周围的树木,还不够,把村前一片荔枝林也给砍了,一起塞进炉膛。轮流扯起风箱,日以继夜,火光熊熊,倒进炉的是铁砂,流出来的是废铁水,耗费的是人力、物力和财力。

        中文系四百人马,分驻虎门、长安、寮步等处。那时人们对社会主义建设规律认识不够,那些不切实际的宣传似乎让人相信,共产主义一夜之间便会到来。然而,盲目,只是一块不能充饥的画饼,违反规律,使人们吃尽了苦头。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把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它给全国人民带来了希望,也把机遇给了东莞人。东莞人靠着改革开放和富民政策,凭着自己的智慧和辛勤劳动,发挥着独特的地理优势,创造出举国瞩目经济腾飞的“东莞模式”,使自己迅速走上了繁荣富裕之路。今天,一个繁荣壮大的东莞巨人已在珠江三角洲崛起……

        而今,我身边仅剩的,是当年寮步公社送给我们作纪念的一个16开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后来因作了我的课堂笔记而珍藏至今。随着韶光流逝,它的纸张已经发黄,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也早已失去了墨香。它再也无法唤起我的兴奋,留在心里的只有一份苦涩的沉甸甸的记忆。无须再去寻找昔日的踪迹,作为一个时代,它已成为过去。历史之舟,扯起风帆,正载着希望,载着对东莞人特有的厚爱,驶向更辉煌的21世纪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