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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年年绿

芳草年年绿

作者:黄天骥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我们校园的大草坪,宽达几十亩,放眼望去,绿气氤氲,使人倍感空灵清爽,连瞳仁也像被冰泉洗过那样地舒服。人们都说,这草坪美极了!

        每天,我们都从草坪边走过。看多了,虽觉得它可爱,却是浑然一碧,绿得单调。其实,只要留心察看,就会发现,随着阴晴冷暖,草色是会千变万化的。春天,它青青如玉;入秋,则稍蘸鹅黄,夕阳斜照,树影落在地上,草色一边透明,一边浓绿;在细雨中,草面上会泛起白色的烟雾,如果有人撑着红伞走过,就更把翡绿般的黛色衬托得空漾如幻了。

        记得在60年代初,这里举行“中日青年友好联欢节”。那一天,晴空万里,我们在草坪上支起一圈彩色的遮阳伞,日本朋友一见,都翘起拇指,说日本的大学找不到这样的美景。当时还以为他们谦逊,后来我到东京等地访问,才知道他们讲的确是真话。那里的校园不乏崇楼高馆,浅沼疏林,就是找不到一幅像我们学校这样有气派的草坪。

        不过,这几十年,风风雨雨,我们的草坪也经历了不少磨难。在50年代末,某领导偏爱含羞草,下令在草坪种上他心目中的“珍品”。殊不知含羞草浑身长刺,繁殖力又极强,转眼间,遍地荆棘,含羞草成了灾。后来师生不知花了多少劳动时间,才把它们一根根拔除。  “文革”期间,又一位领导发现爱花革是“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认为校园种草,便是用修正主义思想腐蚀师生。他发表了一通“花花草草会食人”的高论,为了“红彤彤的江山永不变色”,下令在草坪种上红薯。黄昏清晨,师生奉命施肥,弄得臭气薰人,苍蝇乱飞。谁知不久中美建交,外宾来访日多,为避免出现掩鼻而过的尴尬场面,施肥遂告停止。“文革”过后,师生们不得不犁平薯垄,花费了好几万元,.在坪上重新铺上嫩草。到如今,草坪总算依然如故,“苔痕上阶绿,草色人帘青”,年年春夏秋冬,芊芊芳草,欣欣向荣。它的伤痕,只埋藏在草根下的深层里。

        在现代的大都市,寸土寸金,尤其是商品经济飞速发展,房地产开发成了摇钱树,保留一方净土,谈何容易!而越是具有高度的文化素质,懂得改造自然的人,就越懂得保护自然,保护环境的重要性。建设和保护草坪,成了科学家的研究对象。我们学校生物系的胡玉佳教授,还写了《草坪景观的初步研究》、《草坪科学与管理》等论文。当然,校园里的人更看重的,是草坪所包涵的人文精神,他们懂得要让学子在宽裕的空间和新鲜的空气中追求真理,吸纳知识;懂得缔造美的环境与培养人的素质的关系。因此,他们爱护草坪,就像爱护自己的肌肤。年年春暮,江南草长,工人们忙着推动剪草机,把草坪收拾得像毛茸茸的地毯。记得有许多个黄昏,文字学家商承祚教授,生前常一边散步,一边挥手制止那些不守纪律横越草坪的过客。我常想,这伸展在校园的一坪空翠,不正是丰厚文化蕴涵的体现么!

        每一年,在同学们毕业离校的时候,总要在草坪上拍照留念,总会深情地多看草坪几眼。有一回,我在境外遇见了毕业多年的校友,他劈头就问:“我们的草坪,现在怎样了?”我回答:“等着你回去打滚哩!”于是彼此击掌,相视而笑。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游子对祖国和对母校、师友的眷恋。是的,作为曾经生长在校园中的一株小草,是忘不了让他茁壮成长的草坪的。王维有诗云:“芳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如果我们把“王孙”理解为关情故国的有识之士,这两句诗不又有了新的含义么!

        “芳草年年绿”。也许,去年的草会褪了颜色,但它的旁边总又生出更鲜更嫩的草,所以,年复一年,这草坪总是充满生机,走近它,你会觉得整个身心也弥漫着绿意。但愿它永远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