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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记否?峥嵘岁月

曾记否?峥嵘岁月

作者:杨资元   来源:罗永明《我们的中大》

        1946年我在家乡梅县梅州中学高中毕业,同年考入了国立中山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并申请得到公费补助,于是学费、吃饭钱也已解决,背着行李,高高兴兴地到石牌注册入学。看见山青水秀、风景优美的校园,看到了令人惊叹不已的、不同特色的各个学院建筑群,又知道文学院长是著名学者王力(了一),教授中有早已心仪的王季思(起)、钟敬文、詹安泰、黄海章、吴三立,后来还从外地来了吴宓、梁实秋、方光焘等,于是就下决心抓紧四年学校生活埋头读书,认真做学问,不参加课外活动。因此,我是抱着“一心专读圣贤书”的心态走进华南最高学府中山大学的。

        从二年级开始,可以找兴趣相近的四位同学自由组合住房,我便与三位有共同想法的同学共住一室。大家议论为住房命名,同意名为“附庸风”,意思是说此房中人要附庸风雅,不卷入“世俗”,有超然、自负和矜持的味道,后来搬到另一居室,换了个别同房,改名为“零斋”,取意是:“零”在数学中写作“0”,象征为小圈子,四人都很得意这一房名和含意,并把“零斋”二字刻在一块小木匾上,悬挂于门,公然示意拒时代的风雨雷电于门外。这两年我除认真上中文系的必修课外,还选修了外文系的课程。先后听了周学勤教授的《文学概论》、王宗炎讲师的《莎士比亚论》,两位教师在课堂上,都用英文讲授。还如饥似渴地读了一批书,做了大量札记,外国文学有普希金、果戈里、托尔斯泰、陀斯妥也夫斯基、契诃夫、屠格涅夫、左拉、莫泊桑、梅里美、罗曼·罗兰、纪德、海明威、惠特曼……。我特别喜爱美国作家杰克·伦敦(Jack London),他的“惩罚惊人,报酬也惊人”的粗犷风格,以极度发挥的个人力量战胜死亡、降伏暴力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他的《荒野的呼唤》(THE CALL OF THE WILD)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诵读。中国作家读了鲁迅等人,我特别醉心于何其芳,对他的《刻意集》,尤其是诗集《预言》中的许多诗十分倾倒,反复吟哦,很多诗篇都能背诵。对中国古代的李商隐、苏轼、黄仲则、龚定庵等,我也极其喜爱。

        房门钉着“零斋”,自我沉醉于读书,原以为真可以在小圈子里自由自在。可是“平静的书桌”是无法保持的,历史的主流毕竟强而有力,年轻的学生终究有良知有热血,真理不断来叩门。于是,“零斋j’中有一个离开学校到山区打游击去了;有两人先后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地下学联,投身于学生运动的激流,而且也于广州解放前夕到了游击区;剩下的一位同学辗转北上参加了革命。小圈子粉碎,“零斋”落地,这一转变过程当然不会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历了许多事实的教育,与不少同学的引导有关。我原定的自我封闭之门,在1947年上半年即被敲开。那时正值平、津、宁、沪、苏、杭等地的学生们举行“反饥饿、反由持  后:白圭”曲+符铺左囝卑皆林治阿由耳睥了^匣苗奈也内战、反迫害”的大行动,在国民党统治区内开辟了人民革命斗争的第二条战线,广州学生在地下学联的组织下,也决定于5月31日到广州游行,反饥饿、反内战。我处在这样风雨激荡的大形势下,无法自甘沉默。恰好这时,我在志锐中学(韶关)的同班同学周湘玟来找我,她于1945年高中二年级后考入了中大文学院中文系。昔日同班,今为学长,她美丽聪慧,颇负盛名。一天黄昏后,她来到我房间,当时,我的书桌旁的墙上贴着一幅美国电影《出水芙蓉》的女主角爱丝德威廉丝的头像,相中女郎美艳绝伦,不可方物。周湘玟即从美女头像谈起,直谈到当前的学生运动,立论鲜明,言谈恳切,词锋锐利。由于大形势催人,也由于她的动员,我表示要去参加“五卅一”的游行,从此打开了“零斋”的房门,投身于浩翰的革命大潮。那次游行在广州长堤遭到国民党当局雇佣的暴徒行凶,不少同学被打,周湘玟亦受伤,血洒街头。当时同学们义愤填膺,群情激昂,街头弥漫着悲壮的气氛,我从中受到了极大的教育,开拓了视野,敞开了胸怀,义无反顾地走出了房门。

        今天回想起来,当年我参加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内心深处还交织着矛盾、犹豫,也可说是半推半就,一面还留恋着文学的象牙之塔,而脚步已随时代旋律踏进了群众广场。颇能说明这种心境的是1947年下半年文学院欢迎新同学入校的集会上,我朗诵了一首我写的迎新诗篇,诗中开头几段是:

        告诉你

        不是那叫做相思的小路

        悄然蜿蜒到绿窗前

        告诉你

        不是那歌唱黄昏的少女

        在晚霞中飘扬着

        “我的心呀在高原”(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告诉你不是繁星下湖滨的每回携手

        那咀嚼的是忧郁的苦果

        接着就转向高亢的章节,告诉新来的同学,我们曾相扶着走上街头,去宣传,去演讲,去歌唱,去反抗,去流血……。今天回忆起来,毕竟还是个人私己的感情写得真诚,转向歌唱集体时,虽然也不乏激情,却还有些生涩、粗糙。但我终究还是在走向人间,走向社会,走向革命了。

        再后来,中大学生又在体育馆举行了一次追悼南京中央大学学生会主席于子三被国民党杀害的追悼会,我和罗彦群(他是师范学院学生,地下党员,热爱文学,又是客家人,因而与我成了好友)合作写了一篇祭文(罗是主笔),祭文的开头和结尾借用了乔冠华(笔名于潮)写的文章《方生未死之问》中的几句话。

        大江流日夜

        中国人民的血日夜在流

        这篇祭文的确是倾泻了中国学生的悲愤心情。整个追悼会肃穆庄严,司仪者着黑色西服,面容严肃。朗诵者是农学院的一位女学生胡黛琼,她长辫垂腰,素衣黑裙,用纯正的普通话,和悲痛不可自抑的声调读着祭文的一句一字,深切地打动了在场的许许多多同学;我自己也为之震动,为之悲愤。与时代同行、与现实齐步的文学作品,竟会产生如此撼人的威力,使我终生难忘。

        此际,大学的教授们也加入了大时代的洪流,王起老师的“元曲”课,曾在课堂上把“零斋”同房李友敬写的一首曲子《迫上梁山》介绍给同学,主要因为他在曲谱中注入了现实的精神,值得学习。王起教授还在课外开设了讲座,我为他的一次讲座《土气息,泥滋味》作了详细的记录,刊登在《人文报》上(该报是校内社会科学研究会办的一份进步小报),在送记录稿给王起老师审阅时,谈了一些话。当时深感王老师学识渊博,又富正义感。果然他在广州解放前夕,不顾自己安危,接受地下党的托付,挺身出面保出被国民党特务逮捕的中文系学生赖春泉。1993年,中山大学举办了王起教授从教70年的庆祝大会,我作为学生与会并讲了题为《共仰皎皎风仪》的一番话,我说:“有一句名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表达了师生之间特有的深厚情谊,也反映了由于信仰的差异所带来的巨大遗憾。我们很幸福,老师与真理同在。对着我们的王季思老师,我们可以大声地说:吾爱吾师,吾师爱真理,吾更爱吾师。”

        “零斋”的好友、同房一个一个地离开大学校园,到农村打游击去了:好友林颂葵(现笔名牧惠)到五桂山区参加了武工队,“零斋”同房郭冠旋也上山区了。1949年7月23日凌晨,国民党特务、军警包围了中山大学,逮捕了一大批教授、学生。我那时已参加了地下学联,由于单线联系人赖春泉被捕,组织上通知我紧急撤退,经香港到惠州游击区。离校之日,我和同房李友敬(事后才知他也是地下学联成员)一同出走,到校车总站一看,还有不少特务在逡巡,不能携行李在总站上车。师范学院女学生罗嵘(湖北人,是“零斋”同房李绍中的女友)自告奋勇,先将我二人的行李从总站带上车,找好座位,而我与李友敬则在校门口孙中山铜像附近空身上车,以避开特务的监视,结果顺利地到达广州市,再转往香港,开始了另一环境的火热生活。罗嵘的正义感和友谊,难以忘怀,可惜解放后,一直没有能和她联系上。后来才知道她去了韶关,还当了韶关市的副市长,但总是见不到面,距今50多年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知她还记得这段往事否?想起中大往事,正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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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中大女生宿舍前有一条树荫覆盖的小路,男同学称为相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