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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地理学者的丹霞地貌研究

中山大学地理学者的丹霞地貌研究

李 青 果

        摘 要:从上世纪20 年代迄于现在,中山大学几代地理学者对中国“红层”地理现象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调查研究,进而逐步构筑中国红层研究体系,由此提出的“丹霞地貌”,被誉为地学方面的中国“国粹”,并促成2010 年“中国丹霞”申报世界自然遗产的成功。从“丹霞地貌”的发现、命名和研究,到“中国丹霞”的申遗成功,凝聚了近百年中大地理学者的才学心力。其从学术研究带动地质景观美学价值的开发推广,到以争取中国丹霞世界自然遗产身份彰显其地理学意义,并促进相关学术研究的国际化拓展,在学术研究及其推广应用的互动方面,提供了经典的例证。

        中国东南部广泛分布有“红层”( 红色砂砾岩层) ,对这一特殊的地理现象,从上世纪20 年代迄于现在,中山大学几代地理学者对之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调查研究,进而逐步构筑中国红层研究体系,由此提出的“丹霞地貌”,被誉为地学方面的中国“国粹”,位列“中国地理百年大发现”第14 位[1]。2004 年,“丹霞地貌”命名地的广东丹霞山,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中国首批“世界地质公园”之一;2010 年,由中大地理学者参与主事,广东丹霞山、湖南崀山、福建泰宁、贵州赤水、江西龙虎山、浙江江郎山“捆绑”申报的“中国丹霞”系列自然遗产,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从“丹霞地貌”的发现、命名和研究,到“中国丹霞”的申遗成功,凝聚了近百年中大地理学者的才学心力。其由学术研究带动地质景观美学价值的开发推广,到争取中国丹霞世界遗产身份彰显其地理学意义,并促进相关学术研究的国际化拓展,在学术研究及其推广应用的互动方面,提供了经典的例证。

        广东北部及邻近地区“红层”地理现象,从 19 世纪末就引起了外国地质学家的注意。德人李希霍芬( F. Richthofen) 及日人野田势次郎( S. Noda) 和饭塚升( N. Oitsuda) 均曾前往调查。中国地质学者涉足这一领域,以著名地质学家冯景兰为先行,而其研究,使中国红层地学研究逐渐具有自觉而深入的学术意义。冯景兰( 1898—1976) ,河南唐河人,1921 年毕业于美国科罗拉多矿业学院,1923 年获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硕士学位,1927—1929 年担任中山大学两广地质调查所技正( 工程师) 。两广地质调查所由地理学家朱家骅组织成立于1927 年,其建所目的在于广泛调查两广山川水文,促进地理学与社会实际需要相联系,宗风所向,形成中大地理学者积极进行田野考察研究的科学实践风气,红层地学研究即为其重要的成果之一。

        1927 年 11 月,冯景兰受命调查广东曲江、仁化、始兴、南雄一带地质。从 12 月 3 日至 25 日,历时23 日,水陆兼程千余里,“测制地质图面积约一万三千余方里,採得矿物岩石化石标本约二百余种”[2]。而在沿途仁化丹霞山、南雄苍石寨、由南雄至始兴西南约百里浈水两岸、曲江之北、大井之东、鸡岭之西等地所见状如奇峰陡壁的红色岩层,“面积不下五千余方里”,尤其引起冯景兰的研究兴趣,使他起意勘察红色岩层的分布、构造,并“研究红色岩层之性质成因及被侵蚀之情形”[3],遂开中国学者红层地学研究的先河。

        此次地质调查的报告《广东曲江仁化始兴南雄地质矿产》,是中国学者研究中国红色岩系最早期的一篇重要文献。冯景兰从地形与地质构造的关系讨论其时代、成因,认为时在中生代末或第三纪初,始兴、南雄以南有火成岩侵入,因地层隆起而造成第三纪红色盆地及此红色盆地中之沉积; 其后又因各红色盆地上抬升起,盆地中发生顺向河流向下侵蚀刻于第三纪红色岩层内,造成深达千尺风景奇绝的峡谷,如今所见“丹霞锦岩掛榜山五马归槽之胜,即由此而成,此大构造与地形之关系也”[4]。冯景兰按构造性质,把红色盆地分为丹霞红盆地和南雄红盆地,其中遍布的红色岩系,“虽以颜色为其特征,上下一致,无甚差别,而其构成物质之粗细,则大不同”,实应分为上下两层。他“以堪作代表之地域命名,则上部厚约三四百公尺之红土及红页岩,可名之曰南雄层,在南雄附近最为发育; 下部厚约三百余公尺之红砾岩砂岩,可名之曰丹霞层,在仁化城南三十里之丹霞山发育最盛”[5]。“丹霞层”为第三纪初期山脉初隆起时所侵蚀与沉积,故“奇峰陡壁,到处皆是”; “南雄层”为第三纪后期地面渐趋平夷所侵蚀与沉积,故“全部岩层,倾斜平缓”。由上部南雄层和下部丹霞层组成的突兀耸立、壁如刀削的台寨峰石景观,其中的丹霞风貌“突起成龟裂状之花纹,镶于交互层砂岩之边缘,宛如锦幕下之花边,似为晒隙 Sun cracks中充填物质之遗迹,然而当地人民已认为天造地设,神奇无伦矣”[6]。

        冯景兰首次提出了“丹霞层”的地学概念,并在以后的相关研究如《广东粤汉铁路沿线地质》[7]、《关于“中国东南部红色岩层之划分”的意见》[8]中继续使用这一概念,使“丹霞”作为地学术语逐渐积淀在后起中国地理学者的意识之中。其后对这一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并把“丹霞层”扩展为“丹霞地形”的,是著名地质学和大地构造学家陈国达。陈国达( 1912—2004) ,广东新会人,幼年常随父亲翻山越岭,渐对山海地理产生兴趣。1928 年入中山大学理学院预科,两年后直升本科并选择研习地质学。陈氏大学期间开始研究粤北红色岩系,毕业论文《广东之红色岩系》即为他前往仁化丹霞山等地考察后所撰作,因见解新颖,富有独创性,获得国立北平研究院地质矿产研究奖金。其主要的学术贡献在于首次阐明关于中新生代红层的沉积环境,勘测红层分布、岩石特征,推验其在造山运动之后,因受重力作用,盆地局部向下挠曲,再经风化水削而成“丹霞山地形”,时间在白垩纪后期以至第三纪初期,“已有相当限制,不若以前之空泛”[9]。

        1937 年陈国达在江西进行地质调查,继续追踪红层问题,屡有新获。所作《江西贡水流域地质》、《崇仁宜黄间地质矿产》两项研究,正式提出“丹霞地形”概念,指出其状为“无数小峰,均在同一面上,四面危崖垂下,峰形不一,如塔、如人、如兽、如鸟,远望如在画中”[10]; 或成“峭壁奇峰,风景甚佳”[11],或呈“山陵一列,群峰争起,有如浪涌……兼以黄水横经其前,波光倒影相衬,景色更佳,洵为‘丹霞地形’在广东北部以外地区之足堪赞美者”[12]。陈氏又厘清其特征、成因,指出: “此项地形之最大特点,不在崇山峻岭,而在乎顶平坡直,高度齐一之较低山陵,与其绝壁悬崖、奇峰怪石之美妙,其成因全在于新红岩系下部即丹霞层之块状砾岩砂岩对侵蚀之抵抗能力,及其水平状或略受倾侧之整齐节理。其他如地形演进之助力,亦为主要因素之一。”[13]“丹霞地形”概念一经提出,便成为通行的地学术语,被后来学者广泛引用于描述以奇峰著称的丹霞式红层地貌。

        陈氏还对红岩分层进行深入研究,屡有新说,大胆挑战前人观点,并引发红层问题学术论争。1935年所作《广东之红色岩系》,认为冯景兰的丹霞、南雄二层还可再分上下两层: 丹霞层下为角砾岩,砾岩砂岩; 南雄层下为砂岩、页岩及砺状砂岩,页岩及粘土[14]。对红岩的分层研究有所细化。1938 年所作《江西贡水流域地质》,再对红岩分层作细致区划,指出: “以岩质论,南雄层与赣县式旧红色岩系完全相同,且位于丹霞层下者,二者呈不整合关系。”[15]同年再作《中国东南部红色岩层之划分》,重申南雄层实位于丹霞层之下的观点,并把红层划分为新旧两大红岩系沉积旋回。陈论一出,即引起其时已在西南联大任教的冯景兰回应,作文坚持己见,以为“南雄层居上,丹霞层居下……似未有上下倒置之错误”[16]。时人多以冯说为确。陈氏观点直到1950 年以后才为世所公认。此论也成为他后来创立地洼学说,命名“地洼区”、“地洼沉积层”的最原始依据。如1958 年所作《华夏型地台活化的进行过程》指出: “中国东南部的红色岩层,据作者的研究( 引者按: 即《中国东南部红色岩层之划分》) ,可以划分为白垩纪旧红岩系和下第三纪新红岩系。就它们的岩性、厚度及所受岩浆活动和构造作用的影响情况来看,这些红色岩层皆是活化地台凹地型沉积。”[17]1959 年后陈氏改“活化地台凹地”为“地洼”、“地洼型沉积”,是地洼学说的核心概念,可见丹霞研究对其地学思想具有的特别贡献。

        由冯景兰、陈国达开始的丹霞研究是一新兴地学领域,有待新人加入,作继续深化研究,以厘清学术悬疑。这一期望在1938—1939 年冯、陈二人的争论中即已表达。如冯景兰表示,“中国地质学会来年开会时,也不妨来一个‘中国红色岩层讨论会’以解决此十数年来‘聚讼纷纭,莫衷一是’的‘红层问题’”,并“希望此后对于中国红色岩层有兴趣的人们,随时随地给我们以新的贡献”[18]。此议显然引起后续反响,在中国地质学会第二十三届年会上即有学者提交论文《广东坪石红色盆地》,贡献新说,讨论粤北红色岩系的分层、构造和地形问题,而其作者吴尚时、曾昭璇正是中大研究红层问题第二阶段的代表人物。

        吴尚时( 1904—1947) ,广东开平人,1924 年入广东大学( 后更名中山大学) 英文系,1929 年赴法国里昂大学地理系学习,1934 年获法国波尔多大学硕士学位,当年回国即在广州郊外展开地形考察,发现白云山东麓断层,所作《白云山东麓地形之研究》,是我国最早的地形学研究成果之一。吴氏于1935 年受聘为中山大学地理系教授,其后受战事影响,1938 年中山大学一度西迁广东罗定县( 后再迁云南澄江) ,吴尚时对当地红岩盆地地形进行研究,得出罗定红岩盆地并非构造台地而是准平原的新结论。此项研究具有地理学上研究方法的新突破,即研究地理不能全由地质学的思路来判定: “地理学者,昔日通受地质学观念之影响,每以岩石之异同为分区之原则。其实地理现象,绝非一二因子可以操纵。”[19]这一重视地形学的研究思路,综合地形、地质多种因素的方法论,包含着对已有研究方法的反思和超越,在以后研究红色岩系的工作中,实有启示新路的意义。

        1940 年,中山大学回迁粤北坪石,吴尚时更为集中精力展开以丹霞地形为中心的红色岩系研究,决意解决丹霞地形与地质构造关系及相关的沉积学、古地理学、地形学等问题[20],发表了《粤北红色岩系之地形与地质》、《丹霞南雄红岩层位之新见解》、《粤北红色岩系》、《粤北坪石红色盆地》等系列研究论文。相较前人对“各处红色岩系本身甚少经精密之研究”,吴氏递有推进,调查发现其分布为连县星子红色岩系、坪石红色岩系、仁化后坑红色岩系、丹霞红色岩系、南雄红色岩系五大区域,其中有“殆未经调查者”; 并且否定德人李希霍芬红色岩系遍布粤北古地层的说法,指出其只覆盖粤北部分地区,使对红色岩系地理分布的定位趋于准确。根据各区沉积岩状况,他提出红色岩系具有山麓堆积、沿岸沉积、浅水沉积、静水沉积、堆积扇构造、三角洲堆积、河谷堆积、洪流堆积、湖面变化共九种堆积形态和环境,补充了前人研究之不足。对于红色岩系的构造,美国地质学家 Arnord Heim 曾著文断定为第三纪喜马拉雅山运动作用所导致,吴氏经过精密研究,发现红色岩石排列水平或者倾角缓和,间有断层作用而成陡崖,因此断定红层应为断层作用而产生,断层作用不过是造陆运动的一种现象,“故吾人不能将断层运动之结果,目为造山运动之结果”,得出了“红色岩系沉积以来,未经造山运动影响,只有造陆运动发生。此运动直至红色岩系沉积以后,仍然继续,使今日红岩分布及内部构造皆受扰乱”的新结论,而其发生的地史年代,“不但可在白垩纪,甚至在第三纪早期,比冯( 景兰) 氏陈论稍新”,而与陈国达近似。吴尚时还描述分析了丹霞地形由高原到峰林地貌直至地形残留的发育过程和规律,并根据红岩发育年龄早晚,指出其地形的差异: 幼年时期为“寨”地形,奇峰高出,石柱耸立,形成丹霞地区崎岖异常的地貌; 中年时期为“龙”地形,群峰并立,岩壁鲜红,顶部散立怪石,“丹霞风景,即为一例”; 老年时期为“石”地形,石烛石笋状至奇伟,或遭侵蚀,形成风景美观之红石峰林[21]。至于红色岩系分层问题,吴氏著有《丹霞与南雄层位之新见解》[22],识者评为“冯景兰教授等曾分为二层,即南雄层及丹霞层,前者代表细幼砂页岩,后者代表厚硬砂岩,其位置上下,各执一见”,吴氏“以红色岩系属内陆式沉积,各盆地之环境不同,所谓南雄层、丹霞层乃岩相意义而非层位之意义……是或同期而异相之产品”[23]。其后吴氏根据岩石沉积、岩相变异情况,把红层分为“狮子岭层”、“坪石层”和“姊妹石层”三层[24],相较于先行之冯陈二氏的二层分法,更为注意其层位的详细划分和地形构造的复杂性。

        吴尚时对红色岩系的沉积学研究、古地理研究和地形学研究,均贡献了新的价值。学界称誉他“从事地理研究,前后不过十三年,而地理学上,尤其是地形学上有一系列创见”[25],即包括他的丹霞地形研究。吴氏殁于1947 年,时年43 岁,可谓英年早逝。其后继之工作由曾与合作之弟子曾昭璇教授承续光大。曾昭璇( 1921—2007) ,广东广州人,1939 年入读中大地理系,读书期间开始研究红层问题,所作《仁化县区域地理》即把丹霞山区域地形作专题讨论。1943 年曾氏留校成为吴尚时的助手和合作者,上述吴氏研究成果不少都是与他合署姓名发表。曾昭璇得乃师启发学思很多,特别是1946 年受世界地理学会会长葛德石( G. B. Gressey) 聘请,曾昭璇拟赴美国锡拉丘兹大学任教,吴氏以自己在法国几年,不如在国内跑两年野外收获大为劝,使他排除时艰,笃定心志继续深入研究本国地理地形[26]。其后历半世纪,曾氏致力于中国地形研究,在中国地貌学[27]方面卓有建树,蔚成大家。其中研究中国红色砂岩地形特点,提出“丹霞地貌发育模式”,使丹霞地貌作为一种专门的地貌类型而为国内外学术界所公认[28]。

        1978 年发表的《中国东南部红层地貌》[29],是曾昭璇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综合实际考察研究所得,运用自己总结的“地貌是岩性、动力相互作用的发育阶段表现”观点,系统讨论丹霞地貌的最重要文献,因其经典性并被载入《中国自然地理·地貌》一书。该篇先以广东仁化丹霞山、福建武夷山为例,总结出丹霞地貌具有“切割构造台地的峡谷”、“方山和石峰林立的地貌”、“特有的巷谷谷形”、“存在岩溶地貌”四大特点。其中丹霞层所成的构造台地地貌,四周为陡崖直下的谷地,因两坡急陡而成峡谷形,由于砂砾岩脆性大,受运动作用后产生断裂和节理,在多雨或暴雨环境下,台地被河流、暴流深入切割,形成方山群和石峰林立地貌,出现“岭”、“寨”、“峰”、“石”景观。又丹霞岩层由垂直节理发达的岩石固结而成,坡面缺乏散流冲刷,流水下切力较旁蚀力大,形成垂直陡立的陡崖地貌,随着崖壁物理风化而成的崩坡和片状销蚀地貌,又出现“石窗”、“天生桥”等景观。而在石峰之间和台地中,存在着因流水沿崖层断裂和节理深切而成的狭窄谷地,两壁直立,谷底平坦,形成宽仅 2—3 米的“巷谷”地貌。曾氏还发现由于构成岩层的砂砾岩多为钙质胶结之故,红层中还有岩洞、溶洞、溶孔等溶岩地貌,广东坪石紫霞洞、浙江永康罗汉洞、湖南宜章狮子岩、福建泰宁虱王巢等即为其代表。对于丹霞地貌的发育,曾氏提出了以流水机械侵蚀为主的外力过程,流水作用沿着裂隙深入岩体,造成构造地台,外缘为方山、石峰地貌,再外则成石柱、巷谷地貌。曾氏还注意到气候对丹霞地貌分布地带性的影响,指出处于亚热带的北方红盆地雨量较少,岩层切割较轻,丹霞地貌以构造台地和方山群为主; 中亚热带雨量较多,岩层切割较强烈,丹霞地貌较为典型,出现峰、石、溶洞等标准景观; 而南亚热带雨量更多,暴雨强烈,丹霞地貌发育最为完好和典型。之前乃师吴尚时曾从历时性方面研究丹霞地貌的发育过程,曾昭璇又从空间上梳理了丹霞地貌的地带分布,不可不谓为一种学术的传承和发展。曾氏此论条分缕析,面面俱到,既综前说,又发人所未见,实为丹霞地貌研究集大成而开新说的重要成果。

        丹霞地貌不仅在地质地形方面召唤中大学者的学术性研究,其地质景观的奇美神秀,也吸引着他们的眼目,使他们在学术研究中也浸润着对它的审美欣赏。在他们的学术性文章中,面对丹霞美景,常有目迷五色的文字流连。

        如冯景兰所写:

                地形与岩石之关系,在本区中,更为显明第三纪红色岩层之下部,常为深厚坚固相间之块状砂岩与砾岩,侵蚀而后绝崖陡壁,真如人造坚固伟岸之炮垒而不知其为天造地设也。南雄之苍石寨杨历岩,仁化之锦岩丹霞山人头石,千金寨,书堂岩,断石岩,观音岩,笔架山,马头寨,曲江之龟头石,挂榜山,三峰岌,五马归槽等,皆由此种岩石,侵蚀而成。峰崖崔嵬,江流奔腾,赤壁四立,绿树上覆,真岭南之奇观也。

———《广东曲江仁化始兴南雄地质矿产》

      又如陈国达所写:

                红盆地中,由坚致之块状砂岩及砾岩所成之丹霞层分布甚广,因此沿河“丹霞地形”甚为发育,尤以金鸡岭为最好代表,顶平坡直,远望如一座朱色城堡,尤富于悬崖绝壁,石柱石针之胜。自金鸡岭之东南,武水蜿蜒于由此比高二百米之丹霞层山峰所称之峡谷中,两岸赤壁千仞, 溜纹石罅,点缀其间; 岩层之坚者突出而成额,软者凹陷而成穴,形形式式堪称奇丽。凡此皆成功于块状之砂岩砾岩,及其水平近于水平之产状,而直立之柱状节理,尤为造成此种地景之要因。

———《粤北坪石附近之武水河曲》[30]

        再如吴尚时所写:

                浅凹入于壁间,每当雨天,泉水自此而下流,有如瀑布。居于岩中之庙宇,即接此水为食,而游客至是,亦每有飞泉为帘之趣,实乃岩石中石灰质溶解之结果。

———《粤北红色岩系之地质与地形》

        三处文字不啻一段美文,时奏古雅,使学术文章具有美学气韵,特别是陈文骈散间杂,染有晋文神采,当是学者受地质美景感召,情不自禁地在指点江山时激扬文字,不应以文体乖离称之,其郦道元《水经注》之流风遗韵,反可增益读者对丹霞地貌的美感体会。它表明地理学者重视其地貌景观的审美感染力,这对以后推动开发丹霞地貌地质景观美学价值,具有前导的意义。

        从1940 年代起曾昭璇即开始推动丹霞地貌成为旅游资源的工作。他曾勘定广东丹霞山、福建武夷山、浙江方岩及承德棒槌山等地风景,在国际上只有美国西部和法国中南部一小区与之相似,但其丹山绿水远没有中国丹霞风景雄奇壮丽,并提出可把丹霞山定名为“红石公园”,其景观足以与美国“黄石公园”相媲美[31]。以后将丹霞地貌景观的研究推广在全国展开,则是被誉为“当代徐霞客”的黄进教授。黄进1927 年生于广东丰顺,1947 年考入中山大学地理系,师从陈国达教授,1952 年留校任教。他曾引进岩石力学和古地磁分析等手段,推动丹霞地貌研究的深入发展[32],成为第三阶段研究丹霞地貌的代表人物。所著《丹霞山地貌》一书,是他考察、研究丹霞山地貌的系统成果和对丹霞山地貌的全面总结。黄氏运用地质、地理和地貌学理论,采用定性与定量相结合、新技术与新方法相结合的研究手段,以通俗易懂的科普形式,阐述丹霞山研究的历史、地质基础与背景、地貌形成的内外营力、各种地貌形态,分区介绍丹霞山地貌成因与景点,给出地貌演化的定量方法和公式。他还把长年考察经历,写成《丹霞山地貌考察记》一书,以感性文字,描述所见所得,记录甘苦悲欣,并展示许多极具科学价值的资料,为丹霞山的进一步科学研究和开发利用,提供了丰富的科学依据。所作《丹霞地貌坡面发育的一种基本方式》,总结丹霞地貌“顶平”、“身陡”、“麓缓”三大组件,成为引用最广的丹霞地貌基本特征。

        1947 年黄氏途经粤北韶关,得见“五马归槽”壮丽景观,遂成为“丹霞痴”,立志以平生心力研究丹霞地貌[33]。其后历半世纪,他一共考察丹霞地貌800 余处,每年行程几万公里,足迹几乎遍及我国已发现的所有丹霞地区。1991 年在广东丹霞山,黄氏与北京大学陈传康教授共同发起召开第一届丹霞地貌旅游开发学术讨论会,成立丹霞地貌旅游开发研究会,身任研究会会长。这是我国特殊地貌的第一次旅游开发专业研讨会,标志着旅游地貌学的正式建立。之后研究会先后在福建武夷山、湖南崀山、贵州习水、福建泰宁大金湖、浙江新昌等地召开学术讨论会,极大地推动了丹霞地貌的研究和整体旅游开发,会议所在地多为后来中国丹霞申遗地域,可谓为“中国丹霞”的成功申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作为把丹霞地貌进一步推向世界的年轻一代,彭华教授于1980 年代开始研究丹霞地貌及其旅游开发。彭氏为著名地貌学家陈传康的“外传弟子”,1995 年入中山大学工作。曾与陈传康等合作发表《丹霞风景名胜区的旅游开发研究》,促成丹霞山成为第二批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又与黄进等共同推动丹霞山成为世界地质公园及中国丹霞申遗工作。所作中英文对照论著《中国丹霞地貌及其研究进展》,系统介绍和总结中国丹霞地貌研究成果,成为中国丹霞地貌研究及景观利用冲出国门的一大推力,受到老一辈地貌学家曾昭璇、黄进、崔之久等人的推许[34]。2006 年中国启动中国丹霞申遗工程,嗣后彭氏担任申遗专家组组长,负责技术和各提名地基础研究以及编制申遗总文本等项重要工作。所作《中国丹霞地貌联合申报世界遗产的可行性分析》主题报告,描述中国丹霞地貌研究现状和国际同类研究对比,列举中国丹霞申报世界自然遗产优势和具备世界自然遗产的标准条件:1. 中国红层绝大部分为中生代产物,是主要的恐龙化石分布层位,丹霞地貌是地壳演化到一定历史阶段而出现的特殊地貌类型,构成代表地球演化史中重要阶段的突出特征;2. 丹霞地貌为一发育速度较快的地貌类型,现代地貌过程表现清晰,部分符合“代表进行中的重要地质过程、生物演化过程以及人类与自然环境相互关系的突出例证”的要求;3. 丹霞地貌具有极高的景观美学价值,具有独特、稀有或绝妙的自然现象、地貌或罕见自然美的景观条件;4. 丹霞地貌区孕育了特殊的生态系统和保持了物种多样性,是大量珍稀濒危动植物的重要栖息地。是为中国丹霞申遗工程的重要文献。2010 年 8 月中国丹霞申遗成功,舆论焦点多看重其经济效益,彭氏坚持认为,“丹霞地貌成功申遗,意味着这一概念得到国际地学界的认可,这是丹霞地貌走出国门的一个绝佳途径”[35],仍强调其地理学上的意义。

        丹霞地貌景观奇丽,文人题咏书画代不乏人,上述中大地理学者亦有精于诗歌书画者,对丹霞景观有所描绘,或摹写景致,或记述心情。择其要者罗列如下。

        陈国达多次考察国内外地质地貌,每到之处常有诗歌题咏。他曾游湖南崀山考察丹霞地貌,作《崀山览胜》六首,其四《赤壁峡》: “层峦叠嶂朱丹浓,紧锁奔流声震空; 座座绛崖成挂榜,影随波荡满江红。”可谓丹霞胜景历历在目。又东游日本,作《扶桑览胜点滴》四首,其四《古岩屋峰林地貌》写爱瑗县丹霞地貌: “暮霭峰林披薄纱,几疑此日在丹霞; 朱崖赤柱姿态颖,果是自然南画家。”诗后注记: “日人喜‘南画’,绘的是中国南方的喀斯特峰林地貌,但也可能包括丹霞山水在内。”又西游美国,作《红岩石拱》:“丹霞地貌世逢双,赤拱绛屏比丽装。虽话荒原多异石,还欠文物饰风光。”诗前注记: “考察科罗拉多高原。上有石拱公园,三叠纪红岩奇峰怪石广布,称‘科罗拉多峰林地貌’。它酷似中国著名的‘丹霞地貌’。但缺少衬托,显得单调。”1993 年又作《丹霞地貌成因并贺研究开发文集出版》四言古风,述写丹霞地貌形成过程,表彰研究丹霞的学者对其推广利用的贡献: “丹霞地貌,神州奇葩; 峰林如画,誉满东亚。中生代初,地台活化; 造山运动,诞生地洼。盆深气热,沉积氧化; 三价铁艳,朱赛彩霞。红层平叠,节理垂挂; 风化水蚀,雕就秀芭。寨高峡险,赤壁绛崖; 金鸡奔马,石拱双塔。众士科研,果硕章华; 发展旅游,功报国家。”[36]陈国达还擅长书法,有笔力雄沉之“天下第一巷”勒于湖南崀山一线天景区。

        曾昭璇幼习文史,及长与岭南著名诗人冼玉清、李沦萍等交游,诗文酬酢,于诗道颇有领会。今见曾氏写丹霞诗三首。一为《丹霞山》: “赤壁难登心自惊,喜临绝顶忽开坪。幽篁绿树云间出,下望群峰似寨城。”二为《泛锦石江》: “两岸危崖伴小舟,米柴蔬果作山游。锦江四面山如锦,奇峰高处夕阳收。”又《仁化泛舟游丹霞山》: “舟行旁赤壁,水暖锦江清。白沙蒸暑气,丹霞动晚情。危崖夹岸耸,月夜穿林明。米柴蔬果备,疑乃过山亭。”[37]前一首为登高下眺之丹霞景致,气象开阔; 后二首写泛舟崖下,景从舟移,境随时迁,心事尤其闲雅,有隐逸之风。曾氏还擅长古文和书法,作《仁化丹霞山地理记》,并书碑于丹霞山景区。曾氏尤精于绘事,曾师从岭南画派名手李寿庵、李野屋、刘雪庵、黄鼎萍等学习山水,并在以后的学术研究中予以贯通: “要学好地理,须懂得绘画、绘地图; 野外考察,爬山涉水,每为壮丽山河所陶冶,故发而为诗,绘之成图。”[38]所出《丹霞地貌图》[39],飞云飘来,奇峰顿起,序列红石绿树,间杂山亭流瀑,既是丹霞地貌的写真,也有林泉高致之胜,堪称“学人画”。

        黄进也优于文采,《丹霞山地貌考察记》录有诗歌三首[40]。其一《登丹霞山》: “登临每忆少年时,奇险红崖令我痴。遍览神州风景好,丹山锦水最相思。”是登高抒怀,交代为学之心情。其二《游混元洞》:“惜别丹山已五年,重游胜迹更欣然。深情再渡锦江水,愿结混元洞里缘。”诗前注记: “发现混元洞四层湖相干裂充填剖面,是丹霞山一处重要发现。”是久别重逢,再得新获之心情。其三《得知丹霞山评为世界地质公园》: “世界公园丹霞山,传来喜讯倍欣欢。半生探究丹霞貌,今得定评心畅宽。”是大功告成,抒发欣慰之心情。

        因笔者手眼所限,不见冯景兰、吴尚时诗歌题咏。但二人亦通于绘事。据哲学家冯友兰回忆,其弟冯景兰曾作《积满山皋图》山水一幅,恰值小妹文学家冯沅君寄来一篇《悲秋赋》,冯友兰便题诗图上:“秋意南山皋,吾弟妙挥毫。密林忽疏阔,飞鸟任逍遥。若非严萧瑟,何以肃清高。寄语同怀妹,悲秋勿太劳。”可见冯景兰的画笔与意境。此图被冯友兰视为家传之宝,后在文革中毁失不见[41]。吴尚时出身于“出入凤凰池上客,往来龙虎榜中人”的积学人家,是我国读图学和制图学的杰出代表,笔者曾见吴氏《徐闻愚公楼( 堡垒) 素描图》[42]一幅,勾画了了,有穷形尽相之确。又,彭华也通于绘事,他之成为陈传康“外传弟子”而与丹霞结缘,所作《齐云山图》为陈氏所欣赏即为原因之一,并著有《地理绘画》一书行世[43]。由此可见,中山大学地理学者以学术文章研究丹霞地貌,又以诗歌书画描画丹霞胜景,二者之间有相辅相成之效: 科学研究中伴随着美的欣赏,美的欣赏又以感性情怀增益于对学术的理解。书之文末,信非闲笔,乃证才情与学术的贯通之妙。

注释:

[1] “中国地理百年大发现”评选活动由《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与中国地理学会于 2009 年共同发起,邀请全国地理学者推荐选出。该条文字说明为:“1928 年,冯景兰等在粤北仁化县发现了形成丹霞地貌的红色砂砾岩层,命名为‘丹霞层’。此后陈国达、吴尚时、曾昭璇、李见贤( 黄进) 等考察研究,命名了‘丹霞地貌’。见http: //baike.baidu.com/view/2945614.htm

[2][3][4][5][6] 冯景兰、朱翙声: 《广东曲江仁化始兴南雄地质矿产》,《两广地质调查所地质年报》1928 年第 1 号。

[7] 两广地质调查所印行,1928 年10 月。署名“冯景兰、张会若”。

[8] 载于《地质论评》1939 年第3—4 合期。

[9] 陈国达:《广东之红色岩系》,《陈国达全集》第1 卷,长沙:中南大学出版社,2008 年,第28 页。

[10] 陈国达:《江西贡水流域地质》,《陈国达全集》第1 卷,第117 页。

[11] 陈国达:《崇仁宜黄间地质矿产》,《陈国达全集》第1 卷,第238 页。

[12][13] 陈国达: 《崇仁宜黄间地质矿产》,《陈国达全集》第 1 卷,第 249,249 页。

[14] 陈国达:《广东之红色岩系》,《陈国达全集》第1 卷,第22 页。

[15] 陈国达:《江西贡水流域地质》,《陈国达全集》第1 卷,第113 页。

[16][18] 冯景兰: 《关于“中国东南部红色岩层之划分”的意见》,《地质论评》1939 年第 3—4 合期。

[17] 陈国达:《华夏型地台活化的进行过程》,《陈国达地洼学说文选》,长沙:中南工业大学出版社,1986 年,第107 页。

[19] 吴尚时:《罗定红岩盆地地形》,中山大学地理学会编:《地理与旅行》第2 期,1939 年12 月。

[20] 吴尚时、曾昭璇:《粤北红色岩系之地形与地质》,《地学集刊》第6 卷,武昌:亚新地学社,1948 年12 月。

[21] 见吴尚时、曾昭璇:《粤北红色岩系之地形与地质》,《地学集刊》第6 卷;并参司徒尚纪: 《吴尚时》,广州: 广东人民出版社,1995 年,第51—53 页。

[22] 刊于中山大学地理系编:《地理专刊》1943 年第1 号。

[23] 曾昭璇:《地理学家吴尚时教授学术思想及其贡献》,广东省地理学会编: 《华南地理学会文献选集·吴尚时教授诞辰80 周年学术纪念专号》,广州:科学普及出版社广州分社,1985 年,第3—5 页。

[24] 吴尚时、曾昭璇:《粤北坪石红色盆地》,《中国地质学会第二十三届年会论文节要》,《地质评论》1948 年第 Z1期。

[25] 黄秉维:《序言》,广东省地理学会编:《华南地理学会文献选集·吴尚时教授诞辰80 周年学术纪念专号》。

[26] 曾宪珊:《治学博洽的曾昭璇教授》,《中国边疆史地研究》1993 年第3 期。

[27] 1954 年学习苏联,中国地学界渐改“地形学”为“地貌学”。

[28] 参刘南威:《丹霞地形研究》,陈国达、陈述彭等主编: 《中国地学大事典》,济南: 山东科学技术出版社,1992 年,第98 页;吴正、王为:《曾昭璇先生的学术思想及其贡献》,《地理研究》2007 年第6 期。

[29] 刊于《华南师范大学学报》( 自然科学版)1978 年第1、2 期,署名“曾昭璇、黄少敏”。整理本载入中国科学院《中国自然地理》编辑委员会:《中国自然地理·地貌》第5 章第1 节《红层地貌》,北京:科学出版社,1980 年,第139—151 页。

[30] 陈国达:《陈国达地洼学说文选》,第13—14 页。

[31] 参谢炎、区树鸿:《曾昭璇教授传略》,广州:华南师范大学地理系,2000 年,第19—20 页。

[32] 参刘南威:《丹霞地形研究》,陈国达、陈述彭等主编:《中国地学大事典》,第98 页。

[33] 黄进:《丹霞山地貌考察记》,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04 年,第1 页。

[34] 见彭华:《中国丹霞地貌及其研究进展》序一、序二、序三,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02 年。

[35] 见《申遗专家组组长:丹霞价值在于其地理学意义》,《人民日报》2010 年8 月3 日。

[36] 陈国达:《陈国达诗选》,长沙:中南工业大学出版社,1994 年,第62、38、27、65 页。

[37] 见谢炎、区树鸿:《曾昭璇教授传略》,第98 页。

[38][39] 见《曾昭璇教授纪念文集》编委会: 《曾昭璇教授纪念文集》,北京: 科学出版社,2008 年,第 156,157 页。

[40] 黄进:《丹霞山地貌考察记》,第143、261、269 页。

[41] 冯友兰:《回忆吾弟景兰的一幅中国画》,纪念文集编委会: 《冯景兰教授诞辰 90 周年纪念文集》,北京: 地质出版社,1990 年,第11 页。

[42] 见司徒尚纪:《吴尚时》,第121 页。

[43] 彭华:《先生带我走向丹霞路———谨以此文悼念恩师陈传康先生》,《第五届丹霞地貌旅游开发学术讨论会论文选集》,《地理世界》第19 卷,1999 年2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