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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肇中:谈学术人生

谈学术人生

丁肇中

(2003年10月13日)

人物背景

        丁肇中,美籍华裔物理学家。祖籍中国山东省日照市,1936年1月27日生于美国密歇根州安阿伯,中学时代是在台湾度过的,1956年入美国密歇根大学学习,1960年获硕士学位,1962年获物理学博士学位。1963—1964年在欧洲核研究中心工作,1964—1967年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工作。1967年起任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系教授,1976年因发现j/ψ粒子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1977年当选为美国科学院院士。

        丁肇中主要从事高能实验物理、基本粒子物理、量子电动力学、γ辐射与物质的相互作用等方面的研究。1981年起,丁肇中组织和领导了一个包括中国在内的约13个国家的近400名物理学家参加的国际合作组——L3组。20世纪90年代以来,他领导了一个有16个国家、22所大学和研究机构近200名科学家参加的国际合作研究项目——阿尔法磁谱仪(AMS)探测计划。阿尔法磁谱仪01呈1998年由穿梭机送上太空并安全返回后,目前他领导的研究人员正在全力以赴开展将阿尔法磁谱仪02于2005年送上国际空间站的准备工作。

        丁肇中热心培养中国高能物理学人才,经学回国选拔年青科学工作者去他所领导的小组工作。

场景之一——

        10月11日,世界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丁肇中教授应邀来我校访问,参观实验室、做演讲、与学生面对面,康乐园里出现的这位身材高大的伟大科学家,每个细节都透露出平和与儒雅,其大科学家的魅力征服了中大学子。南方日报记者和我校新闻中心的同志有幸抓住丁肇中教授休息的间隙做了一个专访。

        物理学上第二名等于最后一名……中国人相对比较聪明。比较勤奋,但保守

        记者:谢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近年来您不断与中国优秀的年轻物理学家合作,这一切开始于70年代末,您当初是应邓小平先生之邀,为中国培养物理学家,请他们去你的实验室工作,现在20多年过去了,这些来自中国的科学家在您的实验室承担的是一种什么角色呢?

        丁肇中:物理学是一门竞争很激烈的科学,它没有第二名,第二名等于最后一名。这些年来,我与好几百个中国人一起工作,中国人中确实有些人特别优秀,但也并非有些媒体宣传的那样都很出色。要知道,天天读书、成绩优等并不代表在科学上就能取得成就。中国人口占了世界的1/4,从绝对数量上来说,优秀的人多一些也不足为奇。

        记者:您曾说过,中国有世界1/4的人口,却没有做出1/4的科学贡献。

        丁肇中:这是公认的事实,中国原先在很多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但近五百年来的闭关自守,加上其它种种原因,现在科研上反而落在了欧洲之后了。

        中国人相对比较聪明,也比较勤奋,但保守,你看中国留学生在国外总是很喜欢和中国人在一起,吃中国菜、讲中文,不知不觉就和西方人脱离了。本来到国外就是要多向人家学习的,更要与别人竞争打入别人的圈子才对。所以我和中国来的学生工作的时候我不讲中文,总是鼓励他们用英文,别人能说什么,你也得会说。

场景之二——

        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山大学,但丁肇中教授对这所由孙中山先生创办的大学表现出了极大兴趣,他一见面就向我校副校长李萍提出三个问题:莫斯科的中山大学和你们有关系吗?历任校长是谁?抗战时中大在哪里?

        我坚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当时我想获得诺贝尔奖的华人很少,我是继杨振宁、李政道之后的第三位年人,我很想用祖国的语言来致辞

        记者:很多中国人都记住了这一幕,1976年12月10日,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您是先用中文致辞的,这是自1901年第一次颁发诺贝尔奖以来第一次响起的华夏之声,这是您个人的决定吗?

        丁肇中:当然,除了我还会有谁,没人能替我决定。当初瑞典方面接受了我的请求,但美国方面找我谈话,当初中美关系还比较紧张,他们说我是在美国出生的美国人,不应用中文致辞,我坚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应该由我来决定。当时我想获得诺贝尔奖的华人很少,我是继杨振宁、李政道之后的第三位华人,我很想用中国的语言来致辞。

        记者:您多次来中国,邓小平先生在您获诺贝尔奖的第二年就在北京会见了您,就是在那一年他向您提出想您为中国培养年轻的物理学家。

        丁肇中:他对物理很有兴趣,又是四川人,而我也在重庆住过,所以我们一见面就讲四川话。当初他对我说,我选100个人参加你的实验组,如何?我赶忙说,我们实验组总共才20人,后来双方商定,每年派10人来我的实验室工作。

        记者:我觉得在您身上有着很浓厚的中国情结,现在在国外您也与很多优秀的年轻中国科学家接触,您觉得这种情结有没有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得到延续?

        丁肇中:这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场景之三——

        40岁荣获诺贝尔奖,现在率领数百名科学家进行国际空间站上惟一的科学实验,可今年67岁的丁肇中教授一走进中大光电材料与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就开始有了六七岁小孩般的好奇心,在每个看似非常普通的仪器面前俯首细察,不时提问,“有没有研究空间物理、航天技术?低温研究?性能如何?误差多少?零件是国内自己制造的吗?”一个多小时下来,兴致勃勃,意犹未尽。

        名气大意义不大,最重要的是看学校对这些实验是否真有兴趣。麻省理工离哈佛很近,但他们今天做这个项目,明天做那个项目,做我的这个实验一定要专注才行

        记者:您是第一次来中大,今天早上参观完后,您对中大特别是许宁生教授领导的光电材料与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印象如何?

        丁肇中:我看了他们的实验室,觉得他们做的实验真的很不错,这是一个很好的团队,绝对是一个世界性的实验室,尤其是他们的观念——我们不能跟在别人后面,要做点别人没做过的事情,这一点我很欣赏。

        记者:今后会不会有可能吸收他们参加您的AMS项目呢?

        丁肇中:首先要看学校是否有兴趣,跟我们做实验难度很大。

        记者:难度在哪里?

        丁肇中:我们做的是前人没做过的,像和我合作的中国的东南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一开始参加我们的项目时感觉很困难,都没有经验,但他们有很大的兴趣,也很执着,慢慢地有智慧的人就走进来了。

        记者:当初为什么会选中这两所大学?

        丁肇中:我没有选中国最顶尖的大学如清华、北大,在国外我也没有选择和哈佛大学合作。因为名气大意义不大,最重要的是看学校对这些实验是否真有兴趣。麻省理工大学离哈佛很近,但他们今天做这个项目,明天做那个项目,做我的这个实验一定要专注才行。

场景之四——

        丁肇中教授欣然为中大题词:在纯科学领域,没有所谓第二名;我对我今天看到的一切印象深刻,这是一所有美好未来的大学(原文为英文)。末了,不忘在后面署上中文名:“丁肇中”,刚劲有力。

        要改变中国传统的考试制度是很困难的事情,考试是了解前人做过的事,而科学的进步却要求推翻前人做过的,我所认识的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很少有考第一名的,考最后一名的倒不少

        记者:在中国教育界有一个话题引起了长时间的讨论:为什么中国的中学生经常在奥赛上获奖,而中国的科学家却总是无缘诺贝尔奖,除了其它因素,您觉得中国的教育模式是否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丁肇中:要改变中国传统的考试制度是很困难的事情,考试是了解前人做过的事,而科学的进步却要求推翻前人做过的,我所认识的获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很少有考第一名的,考最后一名的倒不少。

        记者:您是12岁才直接上小学五年级的,在这之前没受过正规教育,您的家庭教育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丁肇中:如果说我父母亲的教育和其他家长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从来不鼓励我考第一名,我小时候在中国的那段时间正好是比较动荡时期,父母亲对我的惟一的要求就是身体健康。

        记者:那您也是这样教育您的孩子吗?

        丁肇中:没错,我有两个女儿,老大学生物学,老二从事人文科学,还有一个16岁的儿子,我不会太多地要求他们什么,只要他们快乐就好。

        记者:两个女儿都没学物理,儿子又快要上大学了,您对他的建议是什么呢?

        丁肇中:他不想到麻省理工上学,这是第一条。美国大学的学费是很贵的,麻省理工的教师子弟不用交学费,但他认为周围的老师都是我的学生,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视之下。同时他也坚决不学物理,我已经正式接到他的通知了。(大笑)对他我也不会过多干涉,毕竟他们的生命是他们自己的。

        记者:两个女儿呢?

        丁肇中:她们最爱批评我了(拍手大笑)。特别是大女儿,她曾经尖锐地批评我不该做这些实验,她认为我这些实验可能对军事有用,我是这样回答她的——我没有办法控制人类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心,何况我不做别人也会去做。

        记者:您平时主要做什么事呢?

        丁肇中:我只做一件事,就是想,一有时间我就思考。你看我手下有那么多国家的科学家在工作,遇到问题没有投票决定的,那么谁决定?就是我。所以我一定要把很多事情想清楚,给他们定出方向。

        记者:不看书吗?

        丁肇中:书里写的都是别人做过的事情,科研是要求做别人未做过的。

        记者:除了想,还会什么?

        丁肇中:我觉得能力有限,我只能做好一件事。其实我对历史也是很感兴趣的,什么叫兴趣,很少念书就能考一百分就叫兴趣(大笑),不过现在时间少,有些也就只能舍弃了。

场景之五——

        昨天中大的小礼堂每个角落都站满了学生,令人意料不到的是,丁肇中教授的演讲如此简明浅显,把前沿的科学研究讲得深入浅出,而且还偶尔幽默一下,很显然这是丁肇中教授有意安排的,走下讲台他就问记者:你听懂了吗?

在回答师生提出的问题时,一碰到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丁肇中教授就是四个字:我不知道

        学生:您做了那么多的物理实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丁肇中:我发现了很多现象,而且绝大多数是很多人当初反对的,但我做到了,满足了我的好奇心,而且,我那些来自不同国的学生很有成绩,这同样是我的一个成就。

        老师:在您看来,理论和实验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丁肇中:我认为都很重要,所以每次我做实验之前,都要和不少理论学家面谈,总有收获。

        还有我想有人总把会动手与会做实验划等号,其实两者是两回事,会动手可以去做技术工人,但要懂得做实验一定要了解物理现象,也就是要有理论物理做基础。

        学生:我今天大胆问一句,要想成为你的学生有什么要求?你怎么评判什么是好学生,什么是不好的学生?

        丁肇中:我会非常谨慎,对本科生我会自己面试,这面试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4个小时,我希望他向我提问,我可以从中了解学生的思维,了解他有没有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认为好学生要对物理和仪器有直觉,非常专注,而不好的学生嘛,例如像我的一个学生,考试不错,但爱好歌剧。

        老师:您刚才也说了您的实验所需经费是非常昂贵的,您到底有什么办法弄到这些钱?

        丁肇中:我做的实验的确用钱比较多,相当于往太空上运钞票,但我的实验从未缺过钱,从未遇到经济问题,到底有什么办法弄到这些钱?我觉得成功最重要,向美国、德国等政府要钱它就会看你以前有没有失败过,很侥幸我到现在还没失败过,所以政府认为投资给我是值得的。

        老师:您认为中国的实验物理在近十年内将会怎么走?

        丁肇中:我不知道。虽然我常到中国来,有中国的朋友,但我还是住在国外,我确实不了解中国的情况,这些只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的人才可能说出自己的观点。

(南方日报记者  梅志清  实习生  吴爱芳  校新闻中心  李汉荣  岳辉  何晓钟

原载2003年10月12日《南方日报》第二版要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