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序】灵魂的居所

灵魂的居所

吴承学

        为《红楼叠影》作序,俨如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翻开书稿,按图索骥,寻访分布在羊城多地的中大旧址和校园建筑,伫立百年屋檐之下,回望母校前世今生,别有一番感怀。

        2014年适逢中山大学建校90周年,我主编《中山大学与现代中国学术》一书,书稿重点研究中山大学早期学术发展的历史。无独有偶,《红楼叠影》也是对中大早期建筑的完整解读和呈现。把发生在同一历史时段的两个不同侧面相互映照,不由想起教育家梅贻琦的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对于这句话,此时却有了不同以往的感受和理解。

        中山大学近百年学术发展的历程固然在证明:必先有大师,方可成大学。中大校园建筑的历史变迁又何尝不在昭示:不一样的大学建筑,折射不一样的大学气度。一所大学,能够拥有让大师安身立命的居所,不亦是大学之幸乎?在漫长岁月中,那些古老的校园建筑沉淀历史记忆,浓缩人文气息,随着时间推移,其文化遗存的珍贵价值也越发显现。

        作为国内屈指可数的老牌大学,中大建筑的历史可以上溯到1866年的博济医学堂,可以旁及至1888年的格致书院。前者派生出后来的孙逸仙医学院,更有后来的中山医学院。后者则成为岭南大学的开端,其后更坐拥康乐园之地利。故有人言,中大人实在,尽管与“博济”与“格致”都搭界,建校日期却老老实实定格在1924年。

        我以为,中山大学的出生日当然和孙中山先生手创有关。不过透过校园建筑的变迁,中大前世今生的脉络依然有迹可寻。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早在中山大学正式问世前,在广州,就有了文明路的钟楼,就有了越秀中路的明远楼,就有了康乐园的马丁堂……随着时势移易,钟楼、明远楼、马丁堂等大批建筑群先后用于中山大学建校、办学和发展,在广州,也就有了多个中大旧址。

        一所大学和一座城市有如此多交集,有如此深渊源,实属少见。《红楼叠影》编撰者以还原历史的笔触,勾勒老建筑背后的人物和故事,殊为难得。特别是冯原教授在书中所撰,透彻阐述中大近代建筑与所处时代、所在城市之间的关系,红墙绿瓦间,中西合璧其外,相互兼容其内。曲径通幽处,既得风气之先,也开风气之先。读来耳目一新。

        我的大学时代和教书生涯都在康乐园度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悠忽近40载,对周围景物俨然已熟视无睹。翻阅《红楼叠影》才发现,那些原本以为一览无余的老屋,其实还有着鲜为人知的故事;那些早已远逝的先哲,他们的灵魂从来不曾离开;而一代又一代学人苦苦求索的大学精神,其来有自汇聚于此……想想真有一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外之喜。

        相信《红楼叠影》会唤起很多人的记忆。至少在我看来,这本书里就有我的“私人收藏”。譬如1982年我读研究生时的寝室竟然是“新女学”(New Girl’s Dormitory)——当时全校的男研究生被安排入住历来为女生专属的“广寒宫”(即“新女学”),如此待遇在中大历届男生中恐怕绝无仅有。譬如刚当上教师时,我和我本科的老师吴国钦教授曾在爪哇堂“同居”,一起听着此起彼伏的蛙声入睡——这是校方给家住校外的老师安排的午休房间,如此福利现在已无法想像。

        在中大老建筑中,我最难忘的还是恩师黄海章的寓所——康乐园那幢门牌号为“中大西北区522”的小红楼。1982年我考取研究生时海老已近90高龄,师从海老让我明白了,治学先做人,牵于名缰利锁见风使舵的人不可能有真正的学术成就。1989年海老仙逝,我在一篇悼念文章中写到:第一次拜访海老,记得是一个融和的春日。我穿过康乐园绿竹繁荫的小路,来到一幢寂静的旧式楼房。上楼,又穿过摆满书架的过道,便是海老的卧室。卧室约摸八九平方米,又兼书房,十分简朴逼仄。室内弥漫着浓烈的旧书气味。卧室三面开窗,窗外绿竹绕屋,含风萧萧。室内竹影参差,海老用浓重的客家口音和我交谈。他虽然形容枯瘦清癯,齿豁头童,耳聋目眊,着一身旧的黑布衣服,但却隐然透露出一种少见的脱俗超迈的气质。这使我突然想起苏东坡的诗句:“布衫漆黑手如龟,未害冰壶贮秋月。”

        不揣浅陋重录这段文字,皆因海老去世后,他的家人循例搬离这片有“中国教授住宅群”之称的居所,随着人去楼空,十余幢小红楼几近荒废,路过此地不免神伤。近期这片著名的住宅群得到重新修复,遗憾的是,原来的通幽曲径已代之通衢大道,而周围灌木竹林也被尽数去除,再也不复“窗外绿竹绕屋,含风萧萧。室内竹影参差”的神韵。

        由此想到和“红楼叠影”相映成趣相得益彰的“康乐芳草”——古老屋舍掩映于苍翠草木,先哲足迹隐约留痕依稀可辨,后人的思念和追随也得以有所凭依有所附丽。这些都构成了康乐园的隽永之美。缺之则憾甚。应是鉴于此的缘故,中山大学出版社在校庆90周年时出版了《康乐芳草》一书,该书不仅集成了中大校园植物的图谱,同时收录中大先哲吟诵校园草木的诗章,和现在出版的《红楼叠影》堪称姐妹篇。我因此存下一个念想:那些消失的景物,倘若能借助这两本有图有真相的书得到还原,该是何等幸事。

        置身海老住过的小红楼,追念先师耳提面命的情形,犹闻当年萧萧竹声。驻足陈寅恪故居前,感悟躬行“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的种种不易,愈体会其伟大。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就是母校——是学识的殿堂,也是灵魂的居所。

        不管身在何处,想念中大了,就翻翻《红楼叠影》吧。